痛。
像有無數(shù)根針扎進指甲縫,又像是被扔進滾筒洗衣機瘋狂攪拌,我的意識被強行塞回一個僵硬、冰冷,如同石棺般的軀殼,帶來令人窒息的禁錮感。
我猛地“睜開”眼——如果這還能稱為睜開的話。
眼前是模糊的重影。
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想吐,與之交織的,是一種淡淡的屬于金屬和塑料的冰冷味道。耳邊是心電監(jiān)護儀規(guī)律而刺耳的“滴滴”聲,我試圖抬手,向這個冰冷的世界證明我還存在。
可,只是徒勞。
我的身體沉得像灌了鉛,每一寸肌肉,每一根骨頭都像澆筑在了水泥里,死氣沉沉的躺在床上。
我不是睡著了。
我是被…囚禁了。
囚禁在這具只有呼吸心跳,卻拒絕執(zhí)行任何指令的軀殼里。
一個徹底清醒的,囚徒。
視線在劇烈的痛苦中漸漸聚焦。一個熟悉的,消瘦了許多的背影正對著我,坐在床邊。
媽……
她正用溫?zé)岬拿硇⌒囊硪聿潦梦业氖直?。她的動作是那么輕,輕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,溫暖的毛巾,撫過皮膚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。
但我看見她的肩膀,在無法抑制的顫抖,但,我什么都做不了,僅存的意識的扯了扯嘴角,漏出一個絕望的笑。
一滴滾燙的液體砸在我手背上。
是眼淚。
很燙,燙的像一滴熔化的鉛,烙進了我僵死的神經(jīng)末梢。
“淮淮...”她的聲音想起了,嘶啞,干澀,每一個字都像被砂紙打磨過“醫(yī)生說你可能…再也…再也醒不過來了……”
她的話語被更劇烈的哽咽打斷,肩膀顫抖的更加厲害。
“他們說……這就是最終結(jié)果了……讓我們接受現(xiàn)實…準備后事……”
“不!媽!我在啊!我聽得見!我感受得到!”我的靈魂在軀殼里瘋狂的沖撞、嘶吼,崩潰到破音。
可在現(xiàn)實中,從我喉嚨溢出的只有一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,被淹沒在了監(jiān)護儀的滴滴聲里,沒有引起任何注意。
絕望,像最深沉的冰流,瞬間淹沒了我的心臟。
就在這時, 病房門“砰”地被撞開。
爸爸舉著一份文件沖進來,頭發(fā)凌亂,平常戴的板板正正的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梁上,手里捏著一份皺巴巴的文件,臉上是無盡的疲憊和異常亢奮。
“別聽他們的!我找到新方案了!《神經(jīng)共鳴喚醒計劃》!這是最頂尖的技術(shù),成功率有30%呢!”
30%……這個數(shù)字像一把雙刃劍,一面閃著微弱的希望,另一面卻刻著無盡的深淵
媽媽猛地轉(zhuǎn)身,通紅的眼睛里滿是絕望:“梁建國!你還要騙自己到什么時候?!還要用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騙我騙到什么時候?!那些所謂的方案和實驗,哪一個是有用的?!哪一個不是把女兒往死里折騰?!哪一個不是把她變得更糟?!”
“這不是實驗!”他揮舞著那份文件,紙上嘩啦啦的響,像垂死掙扎的鳥翅“這是德國專家認證的最新療法!”
“那為什么不敢給我看完整協(xié)議?!”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,她搶過文件狠狠摔在地上,“為什么簽字那天要給我喝那杯‘安神茶’?!為什么我起來都不記得了?!你說,你說啊?!”
安神茶。
這三個字像淬毒的冰錐再度扎進我的心臟。欄桿裂縫里那張協(xié)議碎片上的小字再次浮現(xiàn):“妻子反對,已用藥處理?!?/p>
爸爸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,靠著墻滑坐在地上,文件散落一地。“我是為了救她…惠寧…”他捂住臉,淚水從指縫滲出,“主任說…再不用新方案…淮淮就真的…真的沒希望了…我不能眼睜睜看著……”
媽媽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,她看著坐在地失聲痛哭的丈夫,眼神復(fù)雜到了極點,有恨,有痛,但最終都被一種冰冷的決絕覆蓋,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那幾張散落的協(xié)議。
當(dāng)看到某一頁時,她突然死死攥緊了紙,指甲幾乎嵌進掌心。
“‘可能造成不可逆神經(jīng)損傷’?‘不排除意識永久性迷失風(fēng)險’?”她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質(zhì)問,“梁建國!你告訴我!你他管這叫治療方案?!你知不知道你簽的是什么?!???!”
爸爸像是被這兩句話抽了幾個耳光,臉上淚水縱橫,張著嘴,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“咚咚咚”
病房門被輕輕敲響。
一個穿著昂貴西裝的男人微笑著走進來,身后跟著兩個面無表情,眼神空洞的像玻璃珠的“護士”。“梁先生,梁太太,看樣子你們已經(jīng)看過協(xié)議了,考慮得怎么樣了?”他的聲音帶著金屬的冰冷,“‘搖籃曲7.0’系統(tǒng)已經(jīng)為令媛準備就緒。”
媽媽像護崽的母獅一樣擋在我床前,他死死盯住那個男人,眼神里的警惕和敵意達到了頂峰:“什么搖籃曲?什么系統(tǒng)?我們從來沒有同意過任何東西,出去!”
男人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,仿佛早就預(yù)料到。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協(xié)議:“梁先生三天前已經(jīng)簽署了全部文件。您看,這里是簽字頁和指紋認證。”
那份協(xié)議最后一頁,爸爸的名字和指紋刺眼地躺在那里。
而簽字日期,正是我墜樓后的第二天。
“不…這不可能…”爸爸踉蹌著后退,“我當(dāng)時簽的是…是器官捐獻同意書…你說簽了那個…就能優(yōu)先獲取匹配的醫(yī)療資源…我…”
西裝男人的笑容變得可怖:“梁先生,白紙黑字。實驗室已經(jīng)投入了大量資源,現(xiàn)在終止協(xié)議,違約金恐怕...”
他身后的“護士”上前一步,手中拿著一個熟悉的金屬盒——和鬼妹妹地窖里一模一樣的注射器收納盒。
就在媽媽絕望地閉上眼睛時,病房的燈光突然瘋狂閃爍!
心電監(jiān)護儀的屏幕變成一片雪花,然后跳出一行血紅的字:
“快跑?。∷麄冊隍_你!!”
——星星
西裝男人臉色驟變:“怎么回事?!”
“護士”手中的金屬盒突然“咔噠”一聲彈開,所有注射器針頭齊齊轉(zhuǎn)向,對準了他們自己。
空氣中傳來鬼妹妹氣急敗壞的聲音,像是從很遠的喇叭里傳出來:
“笨死了!他們的協(xié)議是假的!簽字頁是P的!你爸的指紋是被按上去的!”
監(jiān)護儀屏幕又跳出一行字:
“你媽根本沒喝安神茶!她是被強制注射的!”
西裝男人猛地拔出槍對準監(jiān)護儀:“閉嘴!”
混亂中,媽媽突然撲到我床邊。
她顫抖的手撕開我病號服的衣領(lǐng),露出鎖骨下那個星星形狀的疤痕——和鬼妹妹的一模一樣!
“對不起,淮淮...”她的眼淚滴在我的疤痕上,“媽媽沒能保護好你...現(xiàn)在也保護不了自己...”
她猛地轉(zhuǎn)身,搶過“護士”手中一支注射器,狠狠扎進西裝男人的脖子!
“這一針,還給你們!”
男人驚恐地瞪大眼睛,抽搐著倒下。媽媽踉蹌著退回到我床邊,手中緊緊攥著從男人口袋里搶來的——
一個老舊的、銹跡斑斑的兔子發(fā)卡。
那是小雅失蹤那天戴的發(fā)卡。
警報聲響徹整個醫(yī)院。
【警告!實驗體1267號關(guān)聯(lián)意識異?;钴S!】
【強制啟動“搖籃曲7.0”終極協(xié)議!】
媽媽絕望地抱住我,卻發(fā)現(xiàn)我的病床在自動下沉!地板裂開,下面露出冰冷的金屬傳送臺——
“不!放開我女兒!”她死死抓住床欄,手指被金屬割破流血。
爸爸瘋狂捶打著突然降下的防彈玻璃墻:“放開她們!我簽!我什么都簽!”
在徹底下沉前,我看見媽媽被電擊槍擊中。她倒下的瞬間,嘴唇無聲地對我比著口型:
“活下去?!?/p>
黑暗徹底吞噬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