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晚,不能嫁!不能嫁給他!”
李清源踉蹌趴在轎桿前,滿腦子都是蘇晚梔的那聲“永別”,以及昨夜從丫鬟手中截下的絕筆信。
弄影抱到后院要拿去燒毀的,是十張繪制著他容貌的畫像,和一本記錄著少女心事的日志。
洋洋灑灑寫盡了女孩對他的愛慕。
從在嶺南被選中成為他的小新娘,到寺院清修十年,無時無刻不把他當做自己的丈夫看待。
隨祖母侍奉佛祖的每一個瞬間,也都在期盼著他平安順遂。
而他每年去看望祖母的日子,便是少女最歡喜的時刻。
看著上面的字跡從凌亂到娟秀,李清源可以想象到,女孩為了配得上自己而努力吃透知識學習禮儀的模樣。
默默無聞的感情擺到眼前,滿滿當當都是對他的戀慕。
可他呢?
嫌棄女孩教條固化下的知書達禮,覺得她與京都那些閨秀相差無幾,而被另一個女孩的鮮活俏皮所吸引。
沉甸甸的愛意壓得李清源心頭一顫,那份嫁不了他寧愿死也要為他守節(jié)的絕筆信掉出來時,更將他內(nèi)心深處的愧疚無限放大。
洶涌而來的情緒壓得他一夜難眠,今日的鑼鼓喧天也吵不醒他思緒的繁雜。
直到耳畔傳來的絕望輕語,兀的將他從失魂狀態(tài)中剝離。
這一瞬間他丟掉了理智,義無反顧沖過來攔住了剛出發(fā)的花轎。
他覺得這是在拯救愛他如命的女孩,內(nèi)心甚至在為自己當眾攔轎的英雄壯舉自豪。
完全無視了圍觀百姓云里霧里,對這出鬧劇的指指點點。
“這是要當眾搶婚?”
“那是世子吧,攔自個兒妹妹的花轎作甚?”
“胡鬧!”老太君手里的拐杖鏗鏘敲地,“還不快將那逆子抓回來!”
侯府家丁一擁而上,柳蕓棠也淚汪汪撲了上去。
李清源奮力掙扎,抱歉的看向她:“我不能讓晚晚嫁給那個紈绔,她會死——嗚嗚——”
柳蕓棠這才想起蘇晚梔的警告,不知從哪個家丁頭上扯了個帽子就往他嘴里塞,生怕他會當眾說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話。
蘇晚梔全程待在花轎,若要在這時露面,只會坐實一些不好的猜測。
她蓋頭都未晃動一下,輕啟朱唇:“請大哥放心,妹妹此行定會順遂安寧?!?/p>
一句話,將李清源的行為歸咎成哥哥對妹妹的關(guān)心。
也叫男人明白,她不會自尋短見。
老太君朗聲道:“兄妹倆一塊長大,感情非比一般?!?/p>
身穿紅袍,頭戴簪花帽的少年輕笑:“人之常情,家兄在此也會理解?!?/p>
他頷首后,揮手示意隊伍啟程。
湊熱鬧的人群散去,渾渾噩噩的李清源被抬進府邸。
“孽障!你可知錯?”
老太君手里的拐杖狠狠敲在他背上,心疼得侯夫人只掉眼淚,卻不敢上前阻止。
李清源趴在地上:“祖母,我只是想救晚晚……”
老太君冷哼:“救?你是在害她!你當眾鬧事,置家族臉面于于何地?又置晚梔丫頭的閨譽于何地?”
“開祠堂,上家法?!彼先思铱人詭茁暎@然被氣狠了,“誰敢勸,一起罰!”
柳蕓棠心疼不已跪下求情。
老太君瞥了眼她的肚子,命人帶她回房休息。
此時蘇晚梔的花轎已停在太師府正門外,哪里知道李清源被抽得屁股開花的事。
但男人這般不計后果當眾鬧事,她昨日故意跌倒時下的藥可占了大半功勞。
畢竟那藥對侵擾神智有著奇效。
她捏著手里的團扇,等新郎執(zhí)行完射門禮。
擋板被拿走后,才有人掀開轎簾請她出去。
她身體前傾小心邁出一只腳,恰在此時一陣風吹來,掀開她頭上的紅紗。
傾城絕色的容顏暴露在大眾視野,一睹芳容者不禁愣在原地倒雙目瞪直。
與跟前朝自己伸出手的男人四目相對時,蘇晚梔沒有忽略對方眼里一閃而過的驚艷。
面容稍顯稚嫩的少年,卻有一雙多情的桃花眼,玉面朱唇,嘴角天然上翹,頰邊凹陷的酒窩,更叫他多了幾分可愛。
眼前人并非她那個不學無術(shù)的新婚丈夫陸引章,而是該稱呼為小叔子的太師府二公子陸寧澈。
沒見過丈夫面的她權(quán)當不知,羞澀將手放進少年溫熱的大掌,聲音細若蚊蠅的喚了聲:“夫君?!?/p>
陸寧澈喉結(jié)輕滾,斂眸時耳根泛紅,牽著蘇晚梔的手并未收攏,虛虛抬著。
他不過是答應父親,接下了替臥床不便的兄長迎親的差事。
卻在這帶著料峭寒意的清晨,被灌了口綿柔的春風。
春風轉(zhuǎn)瞬消逝,只留下半寸悵惘。
將來他或許也會像今日這般,娶回一個柔柔喚自己夫君的美麗妻子吧?
思緒飄離間他腳步邁得大了些,蘇晚梔著急追趕差點摔倒。
陸寧澈下意識將她扶住,感受到懷中嬌軀微顫,他低聲安撫:“無需緊張?!?/p>
“多謝夫君。”蘇晚梔將他的手握得更緊。
賓客簇擁著二人來到喜堂,后邊傳來熙攘吵鬧,又在一聲慘叫中歸于平靜。
太師自后方出來上了主座,摸摸胡子聲音不怒自威:“儀式開始。”
明顯是要陸寧澈替兄拜堂。
賓客們神色各異,未敢有發(fā)出異議者。
倒是陸寧澈臉色微變,剛要說這于理不合,又不得不在母親警告的目光中妥協(xié)。
蘇晚梔也覺得好笑,迎親一事尚有說法,哪有連拜堂都一并代替。
那陸引章可是不能人道的天閹,難不成這洞房也要由小叔子身體力行?
她一時分不清這老太師究竟是想給她和侯府一個下馬威,還是另有深意。
沒再多想,她摩挲了下身邊人的手,嚇得對方指間一顫。
話沒點明到她這,裝傻充愣就好。
“一拜天地!”
主持儀式的管家硬著頭皮唱念。
二人跟著照做,夫妻對拜時還撞了下腦袋。
拜堂結(jié)束后,蘇晚梔被帶到新房,弄影作為她的陪嫁丫鬟守在門外。
夜更深了些,門被推開,凌亂腳步聲后,傳來男人暴躁的怒斥。
“去把陸寧澈那小子給本少叫過來!”
這是正主來了,蘇晚梔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她安靜坐在床上,等著看好戲,仿佛自己并非主角之一。
有一會兒,陸寧澈皺著眉進屋,其他仆人退到屋外。
陸引章把挑蓋頭的秤桿重重往地上一扔,諷刺道:“這親也結(jié)了,堂也拜了,人也齊了,弟弟不妨留下來配合為兄來場三人行?”
蘇晚梔似被嚇到般自己揭了蓋頭,看到屋內(nèi)場景先是一愣,而后望向身穿紅袍的陸寧澈:“夫君,他是誰?”
兩男一女三個人的新房,氣氛霎時劍拔弩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