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箱閃著不祥寒光的軍械被迅速封存,連同那伙面如死灰的“行商”,
被趙首領帶著最可靠的幾名護衛(wèi)嚴密看管起來。茶棚內(nèi)外彌漫著一股繃緊的寂靜,
只剩下雨水從棚檐滴落的嗒嗒輕響,敲在每個人心頭。安陵容站在原地,
指尖那枚從死者鞋底取出的銅錢已被體溫焐熱,卻依舊散發(fā)著冰冷的鐵銹氣。
瓜爾佳氏的飛鷹標記,私運的軍械,江南之地……這幾條線在她腦中瘋狂纏繞,
試圖尋找一個交匯點?;屎螅磕晔??或是……其他蟄伏更深的勢力?無論背后是誰,
這都不是她一個“催繳稅賦”的欽差該碰、能碰的東西。碰了,便是引火燒身,
死無葬身之地。但若不碰……這送到嘴邊的刀子,豈有不用之理?“大人,
”趙首領處理完現(xiàn)場,快步走來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,
“此事……干系太大。是否立刻八百里加急,密奏皇上?”安陵容抬眼,
看向棚外雨后天青卻依舊壓抑的天空,緩緩搖頭:“不急。”趙首領一怔,眼中露出不解。
“奏,自然要奏。但不是現(xiàn)在?!卑擦耆萋曇羝届o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,
“我們現(xiàn)在奏上去,憑的是什么?一箱來路不明的軍械?幾個隨時可以變成尸體的‘行商’?
和一個江南官場人人皆知的‘安鐵面’的片面之詞?”“皇上會信嗎?還是會覺得,
是本王甫入江南,就急于構陷邀功,甚至……另有所圖?”她頓了頓,
目光掃過趙首領瞬間變得蒼白的臉,“更何況,這消息一旦走出我們這個圈子,到不了京城,
我們這些人,恐怕就會先‘遭遇水匪’,尸骨無存。”趙首領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他久在御前,豈會不懂這其中兇險?剛才只是一時被軍械駭住,失了方寸。
“那大人的意思是?”“東西,扣死在我們手里。人,分開嚴密看管,撬開他們的嘴,
但要做得隱秘,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問出了什么,甚至不能讓人知道我們還留著活口。
”安陵容語速不快,字字清晰,“我們要等?!薄暗仁裁??”“等他們先動。
”安陵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弧,“等他們發(fā)現(xiàn)這批貨沒了,接頭的人消失了。等他們慌,
等他們亂,等他們自己露出更多的馬腳。我們手里握著的,才是能砸死人的鐵錘,
而不是輕易打出去的箭?!薄氨奥毭靼琢耍 壁w首領心服口服,這位年輕的欽差,
心思之縝密狠辣,遠超他想象?!扒謇砗圹E,繼續(xù)趕路?!卑擦耆蒉D(zhuǎn)身,走向馬車,
“就當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?!避囮犜俅螁⒊蹋瑲夥諈s已截然不同。
護衛(wèi)們的眼神里多了十二分的警惕,車輪碾過泥濘道路的聲音,也仿佛沉重了許多。兩日后,
金陵城墻巍峨的輪廓出現(xiàn)在地平線上。江南總督郭永年率文武官員于城外十里長亭迎候。
旌旗招展,儀仗森嚴,排場遠比江州知府那邊大了何止十倍。郭永年五十上下年紀,
面容清癯,三縷長須,穿著二品錦雞補服,神色沉穩(wěn),看不出絲毫喜怒。他上前幾步,
拱手為禮,聲音洪亮卻不失分寸:“江南總督郭永年,率江南百官,恭迎欽差大人!
”安陵容下車還禮:“郭總督客氣了。本官奉旨南下,
還需倚仗總督大人及諸位同僚鼎力相助?!彪p方一番官樣文章的對答,滴水不漏。
安陵容能感覺到無數(shù)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探究,評估,忌憚,
甚至還有幾絲隱藏極深的惡意。她如同置身于一個無形的漩渦中心,
四周是看似平靜、實則暗流洶涌的水面。入城,
下榻早已備好的欽差行轅——一處前朝王府改建的園子,亭臺樓閣,極盡精巧,護衛(wèi)森嚴。
當晚,總督府設宴接風。宴設于畫舫之上,秦淮河燈火璀璨,絲竹管弦不絕于耳,
舞姬身姿曼妙,比之江州府的排場,又多了幾分江南獨有的奢靡與風雅。郭永年坐于主位,
談笑風生,介紹著席間各位官員,從布政使、按察使到學政、鹽道,乃至金陵知府,
個個皆是笑容可掬,言辭得體。酒是三十年陳的紹興黃,菜是淮揚菜系的精髓,
一道蟹粉獅子頭做得鮮美異常。安陵容淺嘗輒止,應對自如。她注意到,
席間有一位姓錢的鹽運使,格外活躍,與郭永年顯得頗為熟稔,
幾次將話題引向今歲鹽稅征收的“不易”與“艱辛”,
又不斷暗示鹽商們的“困苦”與“忠心”。酒過三巡,錢鹽運使舉杯來到安陵容面前,
臉上堆滿笑容:“安欽差年少有為,初次南下便擔此重任,真是我輩楷模。這江南稅賦,
說起來復雜,其實也好辦。只要安撫好了那些大鹽商、大米商,他們自然踴躍輸捐,
這稅銀嘛,也就源源不斷了。下官在江南多年,別的不敢說,與幾位總商還算說得上話,
欽差大人若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,盡管開口!”這話看似討好,實則綿里藏針,
既點明地方勢力盤根錯節(jié),非強壓可成,又暗示了自己不可或缺的作用。安陵容舉杯,
微微一笑:“錢大人有心了。本官奉旨辦差,只知依法度、依章程辦事。商人納糧完稅,
本是本分,何需‘安撫’?若真有困難,自有朝廷法度可以酌情。
若有人借此囤積居奇、抗繳國稅,本官……也只好依法嚴辦了?!彼曇魷睾停?/p>
話里的意思卻寸步不讓,甚至帶著一絲鋒銳。錢鹽運使臉上的笑容僵了僵,
訕訕道: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郭永年在一旁打著圓場:“安欽差一心為公,
實乃百官表率。來,老夫敬欽差一杯,愿欽差此次南下,一切順遂。
”宴席在看似融洽實則微妙的氣氛中持續(xù)到深夜。回到行轅,安陵容摒退左右,
只留趙首領在書房?!岸及才藕昧耍俊彼龁?,臉上已無半分酒意?!按笕朔判模?/p>
我們的人已經(jīng)混進行轅各處,尤其是存放證物和關押那幾人的地方,更是加了三道暗哨。
總督府派來的仆役,也都有人盯著?!薄肮滥甏巳耍阍趺纯??
”趙首領沉吟片刻:“深不可測。表面功夫做得極好,但……卑職總覺得,他看您的眼神,
不像其他官員那樣只是忌憚,反而像是……在評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。
”安陵容冷笑:“他自然深不可測。能在江南這地方穩(wěn)坐總督之位這么多年,豈是簡單人物?
他今日席間,看似縱容錢鹽運使試探,自己卻從未對稅賦之事發(fā)表任何實質(zhì)看法,滑不溜手。
”她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金陵城的萬家燈火:“他也在等。等我這把皇上派來的刀,
先砍向哪里,砍得怎么樣?!薄澳俏覀儭薄八皇且u估嗎?那就讓他看看。
”安陵容轉(zhuǎn)身,目光銳利,“明日,你親自去一趟江寧織造衙門。
”趙首領一愣:“織造衙門?那不是內(nèi)務府管轄,專司宮廷采買……”“正是。
”安陵容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冊子,那是她離京前,通過陳掌柜那條線,
能弄到的關于江南織造近年采買賬目的零星摘要,其中幾筆巨額開支,指向的絲綢來源,
卻與錢鹽運使暗中控股的幾家綢緞莊有著微妙的重合。
五年江寧織造所有采購宮緞、絲線的原始憑證、入庫記錄、以及……所有經(jīng)手人的畫押底單。
記住,只要原始憑證,不要他們整理好的賬冊。若有人阻攔,便亮出欽差關防,
說是本官要核對宮廷用度,與地方稅賦無關?!壁w首領雖不明深意,但立刻領命:“是!
”“還有,”安陵容叫住他,聲音更低,“想辦法,將我們扣下的那批‘軍械’中,
一支箭簇,混入明日要送入總督府例行檢查的‘新到兵刃’之中。做得干凈點,
要讓它看起來像是不小心混進去的。”趙首領瞳孔一縮,
瞬間明白了安陵容的意圖——她要在郭永年的地盤上,用瓜爾佳氏的箭,
去驚一驚這條深水里的老鱷魚!“卑職……遵命!”次日,趙首領依計行事。
調(diào)閱織造衙門檔案之事,果然遇到了軟釘子。衙門管事推三阻四,言辭閃爍,
直到趙首領冷著臉拿出欽差關防,才不得不放行,但整個過程,無數(shù)雙眼睛盯著,
消息必然已飛速傳了出去。而另一件事,進行得更為隱秘。午后,
安陵容正在書房翻閱各地送來的稅賦簡報,忽聽得行轅外一陣輕微騷動,很快又平息下去。
她知道,戲臺子,搭好了。果然,不到半個時辰,郭永年便帶著幾名親隨,
親自來了行轅求見。他臉色依舊沉穩(wěn),但眉宇間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?!鞍矚J差,
”他屏退左右,開門見山,聲音壓得極低,“今日總督府武庫清點新到兵刃,
發(fā)現(xiàn)了一樣……不該出現(xiàn)的東西?!彼麖男渲芯従徣〕鲆晃?,用錦帕包裹著,
赫然正是一支打造精良、刻著飛鷹標記的箭簇!與安陵容他們截獲的那批,一模一樣!
安陵容面露“訝異”,接過那箭簇仔細查看:“這……這是何處得來?看制式,
并非軍中之物?!薄罢?!”郭永年語氣沉痛,“此等精良軍械,私自打造,形同謀逆!
竟還混入了總督府武庫!此事若傳出去,老夫……老夫真是百口莫辯!”他看向安陵容,
眼神復雜無比:“安欽差,您奉旨南下,此事……您看?”安陵容將箭簇放在桌上,
手指輕輕點著那飛鷹標記,沉吟道:“此事的確駭人聽聞。幸而發(fā)現(xiàn)得早,未曾流出。
依本官看,總督大人當立刻徹查武庫上下,嚴懲失職人員,并將此物……”她頓了頓,
看向郭永年,“密奏皇上?”郭永年眼皮猛地一跳。密奏皇上?那這滔天干系,
就徹底壓不住了!無論結果如何,他一個治下不嚴、失察之罪是跑不了的!他深吸一口氣,
忽然起身,對著安陵容深深一揖:“安欽差!此事……萬萬不可聲張!非是老夫有意隱瞞,
實是……實是牽涉太大!金陵城內(nèi),恐怕早已暗流涌動!一旦徹查,必致人心惶惶,
若逼得狗急跳墻,恐生大變!屆時,不止老夫性命難保,只怕欽差您的安危,江南的穩(wěn)定,
乃至……北疆軍心,都要受到波及!”他這話,半是實情,半是威脅,
更暗指了這軍械或許與邊境有關。安陵容要的就是他這話!她立刻“動容”,
連忙扶起郭永年:“總督大人言重了!本官豈是不知輕重之人?只是……此物出現(xiàn)在總督府,
終究是心腹大患。若不查個明白,日后終究是隱患?!惫滥暌娝Z氣松動,
立刻道:“查自然要查!但須得暗中查訪,徐徐圖之!老夫在江南經(jīng)營多年,自有渠道。
請欽差給老夫一些時日,必給欽差一個交代!”安陵容面露“掙扎”,良久,
才緩緩點頭:“既然如此……本官便信總督大人一次。此事,暫不上報。
但請總督大人務必盡快查明來源,否則,你我都無法向皇上交代?!薄岸嘀x欽差大人!
”郭永年明顯松了口氣,又說了幾句保證的話,才匆匆告辭離去,背影竟有幾分倉促。
看著郭永年消失的方向,安陵容臉上的“掙扎”和“動容”瞬間褪去,
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諷。老狐貍,果然上鉤了。他將箭矢之事攬過去“暗中查訪”,
就等于默認了這燙手山芋的存在,也將他自個兒綁上了她的船。為了自保,
他必須搶在真相爆發(fā)前,找出背后之人,或者……推出一個足夠分量的替罪羊。而這過程,
必然攪動整個江南官場,掀起無數(shù)腥風血雨。她正好,可以借著這股亂勁,
徹查她真正想要的東西——稅賦賬目,
以及那與織造衙門、與錢鹽運使、甚至可能與京城更高層牽連的貪墨鏈條!螳螂捕蟬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