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宮里最不得寵的公主,母妃在生下我之后就病逝了,沒有任何人幫襯,
住的是偏僻的冷宮,吃的是奴才們都嫌棄的糙饅頭,路過宮門的狗都能隨便對我叫兩聲,
就是這樣的我,還把手里的饅頭分了半個給墻角那個半死不活的太監(jiān)。
沒想到正是這小太監(jiān)給了她安穩(wěn)……消息是皇后身邊那個總是抬著下巴的大太監(jiān)來傳的,
他就站在我那冷宮的破敗門檻外,像是怕沾了窮氣,不肯踏進宮門一步,
只是站在門檻外尖著嗓子,把皇后懿旨念得干巴巴的,但神情似乎透露出些許不耐煩。
“大魏公主林昭,溫婉賢良,今特封為安平公主,擇日前往鮮卑,締結兩國之好,
以顯天朝恩澤?!蔽夜蛟诒涞拇u地上,聽著,頭低垂著,貼身丫鬟香嵐在我身后輕輕發(fā)抖,
不知是怕還是冷。人走了好久,我才慢慢站起來。香嵐嘴唇哆嗦著:“公主,
那鮮卑那地方苦寒,您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啊?而且聽說可汗都已經六十多了,他上次來朝,
看人的眼神惡心極了。”我抬手止住了她的話。說什么呢,有什么可說的呢。
這宮里終于記起還有我這么個公主,唯一的作用,也就是拿去換一點邊關的太平。
接下來的幾天,像是唱一出荒誕的戲。尚服局送來了趕制的嫁衣,大紅底金線鳳紋,
沉得壓手。內侍省撥來了幾個面無表情的宮人,說是伺候,
眼神卻像打量一件即將被送走的物件。我甚至分到了一盒胭脂,細膩的粉質,
是我從未用過的好東西。香嵐替我換上嫁衣,手指在我微顫的肩頭停留了一瞬,
低聲說:“殿下,您其實很好看。”銅鏡模糊,照出一個陌生的人影,
蒼白了太久的臉頰被胭脂染出突兀的紅,金燦燦的頭面壓著細弱的脖頸。
這原本就該是我的——公主的尊榮,華服,珠寶。只是來得太晚,又太不是時候。
送親的隊伍吹吹打打,從皇城的側門出去,算不上多么隆重,
我握著蘋果和玉如意坐在轎輦里,聽著外面喧囂的鑼鼓,心里卻是一片死寂的灰。出了京城,
一路向北,風沙漸漸大起來,撲打著轎簾。然后,變故就發(fā)生在一瞬間。
凄厲的箭嘯破空而來,接著是人的慘叫,馬匹受驚的嘶鳴,轎子猛地一顛,重重摔在地上,
我的頭磕在木框上,眼前一陣發(fā)黑。外面是兵刃交擊的銳響,怒吼,哭嚎,
血腥氣混著塵土的味道,濃得令人作嘔。我蜷縮在傾覆的轎子里,手指死死摳著嫁衣的袖口,
那上面金線繡的鳳凰被灰塵蒙住。聲音漸漸小了下去,直至死寂。風吹過,卷起血腥,
我抖得不成樣子,牙齒磕在一起,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。轎簾被人猛地掀開。天光刺眼,
我瞇著眼看去,外面黑壓壓地跪了一地人,是那些護送的鮮卑使臣和武士,個個面如土色,
抖如篩糠。一輛玄黑色的車駕不知何時停在了不遠處,通體用沉木打造,
簾幕是極深的墨色綢緞,繡著繁復的暗紋,陽光落下,竟反射不出半點光亮。寂靜里,
車駕的紗簾被一只修長如玉的手輕輕撥開。那手白得近乎剔透,指節(jié)分明,緩帶輕勾,
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陰柔又危險的力道。一個身影緩緩探出,著了玄色蟒袍,墨玉冠冕,
面容被車簾的陰影遮去大半,只露出線條冷冽的下頜和淡色的唇。他開口,聲音不高,
卻像冰凌擦過玉石,清晰地鉆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,
帶著一種掌權者特有的、慢條斯理的壓迫?!暗钕?,”他說,“奴才來接您回家。
”我怔怔地看著他,心臟在那一瞬忘了跳動。
這張臉……這張臉……記憶深處那個蜷縮在墻角、渾身污血只剩一口氣的小太監(jiān),
那個被我哆哆嗦嗦遞過半個糙饅頭的身影,猛地撞入腦海。
可他……怎么會……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兜頭澆下,我尖叫一聲,手腳并用地向后縮去,
背脊狠狠撞上破碎的轎壁。他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。下一刻,他俯身探入轎中,
那只玉白修長、曾接過我半個饅頭的手,不容置疑地攥住了我的手腕,
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。天旋地轉間,我被猛地拽出破轎,
重重撞進一個堅硬而冰冷的懷抱里,濃郁的、屬于權勢和血腥的壓迫氣息瞬間將我裹緊。
他低下頭,微涼的唇幾乎貼在我的耳廓上,呼吸間帶起一絲若有似無的檀香氣,
混著鐵銹般的冷冽。“殿下忘了么?”他的聲音低沉下去,含著一絲扭曲的、滾燙的意味,
蛇信般舔過我的神經?!袄鋵m墻角那半個饅頭,可是買斷了奴才的一生。
”我被他死死箍在懷里,那身玄色蟒袍上的金線刺繡硌得我臉頰生疼,
冰冷的綢緞貼著我被迫涂了胭脂的皮膚,激起一陣戰(zhàn)栗。周圍的鮮卑使臣依舊跪伏在地,
頭深深埋進塵土里,不敢抬起半分。風卷著血腥氣和塵土呼嘯而過,
吹動他車駕上墨色的簾幕,也吹動他冠冕下幾縷烏黑的發(fā)絲,掃過我的額角。癢而涼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我的牙齒磕絆著,拼盡全力想從他懷里掙開,手腕卻像被鐵鉗箍住,
動彈不得。那半個饅頭,
奄奄一息、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小太監(jiān)……怎么會變成眼前這個氣息陰鷙、權勢滔天的九千歲?
恐懼像藤蔓一樣勒緊我的喉嚨。他似乎察覺我的掙扎,手臂收得更緊,
幾乎要將我的腰肢勒斷。他低下頭,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,
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終于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——極黑的瞳仁,眼尾微微上挑,
本該是風流含情的眼型,此刻卻只盛滿了令人膽寒的偏執(zhí)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占有欲。
“奴才如今有了些微末權勢,”他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,只有我能聽見,像毒蛇游走于頸側,
“足夠將殿下從任何不想待的地方帶出來?!彼哪抗鈷哌^我身上繁復的嫁衣,
那猩紅的顏色似乎刺痛了他的眼,眸色驟然一沉,閃過一絲陰戾?!斑@衣裳,礙眼得很。
”話音未落,只聽“刺啦”一聲裂帛銳響——他竟然徒手撕碎了我最外層的寬大袖擺!
鮮紅的錦緞和金線鳳凰被他毫不憐惜地扯下,隨手扔在塵土里?!鞍。 蔽叶檀俚伢@叫一聲,
本能地抱緊自己只剩素白中衣的身體,在他懷里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。他卻像是滿意了,
指尖掠過我散落下來的頭發(fā),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,與他方才粗暴的舉動形成駭人的對比。
“鮮卑那邊,殿下不必再憂心?!彼а?,掃向那群跪地的使臣,
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情緒的冰冷,“可汗老了,也該換個人坐坐那位置。奴才已打點妥當,
不會有人再提和親之事?!笔钩紓兎酶停~頭緊貼地面,連聲諾諾。我聽得心膽俱裂。
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,就決定了一個部族王權的更迭?他如今究竟是何等人物?“至于宮里,
”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我臉上,指尖緩緩撫上我因恐懼而冰涼的臉頰,
那觸碰讓我猛地一顫,“皇后娘娘體恤,已準了奴才接殿下出宮榮養(yǎng)的請求?!睒s養(yǎng)?
我看著他眼底那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,只覺得無邊的寒意從腳底竄起。這絕不是榮養(yǎng)!
他根本沒打算給我任何選擇或掙扎的余地?!盎馗??!彼麛堉业难?,幾乎是半抱著我,
轉身走向那輛奢華卻壓抑的玄色車駕,跪滿一地的使臣和武士無人敢動,
更無人敢抬頭看一眼。我被強行塞入車廂。內部寬敞得驚人,鋪著厚厚的墨色絨毯,
小幾上燃著淡淡的檀香,一切都極盡奢華,卻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車簾垂下,
隔絕了外面的一切。他坐在我對面,蟒袍舒展,身姿慵懶地倚著軟墊,
目光卻像實質一樣黏在我身上,毫不避諱地、一寸寸地梭巡,
仿佛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。我縮在角落,盡可能離他遠些,
手指緊緊攥著胸前凌亂的中衣,指甲掐進掌心。馬車緩緩啟動,骨碌碌的車輪聲碾過死寂。
漫長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里,只有檀香的氣息和他冰冷的注視纏繞著我。不知過了多久,
他忽然傾身過來。陰影籠罩而下,我嚇得猛地閉緊眼,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。
微涼的指尖卻只是輕輕拂開我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(fā),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繾綣。
“殿下別怕,”他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,聲音低沉喑啞,
裹挾著三年積攢下的、沉重到扭曲的執(zhí)念?!皬慕裢螅艜D阋率碂o憂。
”馬車在一陣輕微的顛簸后停穩(wěn)。車簾被一只骨節(jié)分明的手從外掀開,
方才還跪滿一地的鮮卑使臣與武士早已不見蹤影,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取而代之的是兩列垂手肅立的黑衣內侍,個個低眉順眼,氣息收斂得如同石雕,
在這寂靜得詭異的府邸門前,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九千歲的府邸——高墻深院,
朱門緊閉,門楣上懸著的匾額是御筆親書的“提督東廠”四個鎏金大字,
在暮色里泛著冷硬的光。這里不像宅院,更像一座森嚴的堡壘。他先下了車,
蟒袍的下擺在風中微動。并未回頭,只將手向后伸來,玉白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。
那是一個不容拒絕的姿態(tài)。我蜷在車廂角落,指尖掐進掌心,
殘留著他撕裂我嫁衣時那聲刺耳撕裂的余韻?!暗钕?。”他喚了一聲,音調平平,
卻帶著冰錐般的銳利,直刺過來。拖延毫無意義,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
顫抖地將手放入他的掌心,指尖相觸的剎那,他猛地收攏五指,力道之大,
幾乎捏碎我的指骨,我痛得悶哼一聲,被他毫不留情地拽下馬車,踉蹌著跌入他身側。
他順勢攬住我的腰,將我牢牢固定在他身畔,那姿態(tài)不像呵護,更像禁錮。
玄色蟒袍的冰冷綢緞和堅硬刺繡緊貼著我單薄的中衣,
透過衣料傳來他身體的溫度和一種隱斂的、危險的力量。黑衣內侍們齊刷刷躬身,頭顱深埋,
無一人敢抬眼。他攬著我,目不斜視地踏入那扇吞噬光線的朱紅大門,
沉重的門扉在身后緩緩合攏,發(fā)出“哐當”一聲悶響,徹底隔絕了外界。府內曲折幽深,
燈籠的光線昏黃,只能照亮腳下冰冷的青石板路,更多的角落沉在濃墨般的黑暗里,
偶爾有穿著同樣黑衣的廠衛(wèi)無聲掠過,像暗夜里的鬼魅。
他半扶半強制地帶著我穿過一道道回廊,越走越深,越走越靜,
最終停在一處極為僻靜的院落前。院門無聲自開,里面并非我想象中的陰森牢獄,
反而布置得極為精致,甚至稱得上奢靡。玉器古玩,珊瑚屏風,鮫紗帳?!粦闳?,
暖融融的地龍驅散了深秋的寒意,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清冷的甜香。但這所有的華美,
都透著一股被精心囚禁的意味。窗戶皆被繁復的雕花木條封死,只留通氣的小孔,
門外黑影綽綽,守衛(wèi)森嚴。他終于松開攬著我的手,我卻因虛脫和恐懼,腿一軟,
幾乎癱倒在地。他并未攙扶,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那雙深眸在室內明亮的燭火下,
更顯得幽暗難測?!巴螅钕戮妥≡谶@里?!彼_口,聲音在空曠華麗的房間里回蕩,
不帶一絲溫度,“缺什么,告訴下人便是?!蔽铱恐涞膲Ρ?,勉強支撐住自己,
聲音發(fā)顫: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樣?”他向前一步,
燭光在他完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,他抬手,
指尖輕輕拂過我被嫁衣頭面壓出紅痕的脖頸,那觸碰讓我猛地一顫,起了一層栗粒。“怎樣?
”他重復著,指尖緩緩下滑,停在我中衣的領口,那里因為之前的掙扎而微微散開,
露出一小片蒼白的皮膚。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幽深,裹挾著一種幾乎要噬人的暗火。
“奴才只是想,好好報答殿下的半個饅頭之恩?!痹捯粑绰洌偷剡∥抑幸碌那敖螅?/p>
用力向下一扯!“嘶啦——!”單薄的素白中衣應聲而裂,直接被撕成兩半,滑落肩頭,
露出里面同樣單薄的褻衣和我劇烈起伏的胸口。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我裸露的肌膚,
激起劇烈的戰(zhàn)栗。“不要!”我尖叫一聲,雙手慌亂地抱緊自己,驚恐萬狀地向后縮去,
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雕花窗欞,再無退路。他欺身逼近,將我徹底困在他的身影與墻壁之間,
濃郁的檀香混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,鋪天蓋地地將我淹沒。他一只手撐在我耳側的墻上,
另一只手強硬地抓住我護在胸前的手腕,緩慢地、卻不容抗拒地拉開,
將我的脆弱和無助完全暴露在他灼熱的視線下。“殿下以為,”他低下頭,
唇幾乎要貼上我的耳垂,呼出的氣息滾燙,與他冰冷的指尖形成駭人的對比,
“奴才熬到今日,權傾朝野,是為了繼續(xù)看著您吃奴才都不屑的糙饅頭?
看著您被送去那種蠻荒之地,被他人作賤?
”他的聲音里壓抑著一種瘋狂的、積郁已久的暴戾?!澳o的那點溫暖,
”他的牙齒輕輕碾磨著我的耳骨,帶來一陣混合著痛與麻的驚悚觸感,聲音喑啞扭曲,
“奴才得拿命去換。既然換了……”他猛地低頭,微涼的唇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制,
狠狠碾上我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唇瓣,將我還未出口的嗚咽與哀求盡數吞沒。那不是一個吻,
更像是一種烙印,一種宣告所有權的撕咬和侵占。“就得用殿下的一輩子來償。
”那不是一個吻,是掠奪,是懲罰,是宣告。他的唇齒帶著一種蠻橫的力道,
碾磨著我的柔軟,不容退縮,不容拒絕。呼吸被徹底剝奪,肺腑間的空氣變得稀薄,
我徒勞地用手推拒他堅硬的胸膛,指尖觸及冰冷的蟒紋刺繡,卻撼動不了分毫。
腥甜氣在口中蔓延開來,不知是我的唇被咬破,還是他身上那若有似無的血腥味。
就在我?guī)缀跻舷炟蕰r,他終于略微退開毫厘,額頭卻仍抵著我的,
呼吸灼熱地交織在一起。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近在咫尺,里面翻涌的暗潮幾乎要將我吞噬。
“疼……”我終于得以吸進一絲空氣,破碎的音節(jié)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溢出喉嚨。
他身體似乎極輕微地僵了一下。攥住我手腕的力道,下意識地松了半分。
那足以捏碎骨頭的鉗制,稍稍退卻,但仍圈禁著,不容我逃離。他垂眸,
目光落在我被蹂躪得紅腫破皮的唇瓣上,眼神復雜地閃爍了一瞬。
那里面似乎有一絲極快掠過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,但旋即被更深的陰郁覆蓋。
他猛地松開我,轉過身去,只留給我一個緊繃的、壓抑著某種劇烈情緒的寬闊背影。“來人!
”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冰冷,甚至比平時更沉幾分,帶著不容錯辨的戾氣。
兩名低眉順眼的侍女無聲而迅速地進來,跪伏在地?!敖o殿下更衣,上藥?!彼畹溃?/p>
沒有回頭,“若有絲毫怠慢,提頭來見?!闭f完,他竟不再停留,大步流星地離去,
蟒袍的下擺劃開一道冷硬的弧線。房門在他身后合攏,隔絕了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,
也隔絕了……那最后一絲奇異而危險的波動。我順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到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,
破碎的中衣滑落肩頭,露出方才被他粗暴對待后留下的紅痕。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(fā)抖,
唇上的刺痛和血腥味不斷提醒著方才發(fā)生的一切??伞詈竽撬查g的停頓,
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松力,還有那離去時近乎倉促的背影……侍女們小心翼翼地靠近,
手中捧著柔軟的新衣和一只白玉藥盒。她們的動作極輕,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,不僅是怕我,
更是怕那個剛剛離開的男人。“殿下,奴婢伺候您……”其中一個聲音發(fā)著顫。我沒有反抗,
任由她們扶起我,替我擦拭,換上干凈柔軟的寢衣。
冰涼的藥膏涂抹在紅腫的唇上和手腕的青紫淤痕上,緩解了些許灼痛。接下來的日子,
我被囚禁在這座華麗而沉悶的院落里。他再沒有像那日般失控。但他無處不在。
每日的膳食精細得遠超宮廷御膳,溫熱適時地送來,都是最滋補溫養(yǎng)的羹湯菜式,
甚至悄悄迎合了我自己都未曾留意過的、在冷宮時養(yǎng)成的粗陋口味偏好。
衣柜里不知何時塞滿了云錦蘇繡的衣裳,顏色素雅,用料卻極盡考究,尺寸分毫不差。
夜里我時常從噩夢中驚醒,冷汗涔涔,窗外廊下守夜侍女的動作會立刻變得格外輕柔,
仿佛怕驚擾我。而有時,在更深露重時,我恍惚會覺得門外有一道沉默的身影佇立良久,
但那感覺飄忽即逝,從未得到證實。他偶爾會來。有時是深夜,
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和淡淡的血腥味,只站在內室門口,隔著珠簾看上片刻。燭光昏暗,
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感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壓在我身上,復雜得令人心慌。
有時他會冷聲問侍女我的飲食起居,聽到一切安好的回答后,便沉默地離開。有一次,
我坐在窗邊,那被封死的、只余雕花縫隙的窗發(fā)呆,聽著外面秋風掃過枯葉的沙沙聲。
一件還帶著體溫的玄色斗篷忽然落在我肩上。我驚得回頭,他卻已退開一步,
神色是一貫的冷淡,仿佛只是隨手為之?!暗佚堧m暖,殿下也不該貪涼。”他語氣生硬,
甚至帶著一絲訓誡的味道,眼神卻快速掃過我單薄的肩頭。
那斗篷上染著他身上特有的冷檀香,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氣,
我攥著斗篷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。又一次,我無意中聽到兩個小侍女在廊下低語,
聲音壓得極低,充滿恐懼。“千歲爺今日又在東廠大發(fā)雷霆,
聽說是因為江南進貢的那批緞子,顏色不合殿下心意?!薄皣u!不要命了!爺吩咐了,
殿下這里一絲風都不能透。”我的心猛地一縮。江南緞子?我何時說過不喜?
他竟為這等小事……他依舊偏執(zhí),掌控著我的一切,我依舊是他籠中無法掙脫的金絲雀。
可那冰冷的牢籠,不知何時,竟被他不自知地、笨拙地、甚至是用一種扭曲的方式,
墊上了一層柔軟的絨。那半個冷宮墻角的饅頭,引來的似乎不只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。
還有一絲,被深埋在血腥與偏執(zhí)之下的,笨拙而滾燙的孤注一擲。我依舊怕他,
怕他眼底深沉的瘋狂,怕他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權勢,怕他那不容抗拒的強制。
但心底最深處,某個被刻意忽略的角落,開始為他松開力道那一瞬的遲疑,
為他深夜沉默的駐足,為他生硬卻細密的安排而悄然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。
這認知讓我感到一種更深的恐慌。那件玄色斗篷被我疊好放在枕邊,
冷檀香與極淡的血腥氣夜夜縈繞,成為一種奇異的安神劑,亦或是更深的蠱惑。
他依舊來得沒有規(guī)律,有時三五日不見蹤影,有時則會連續(xù)幾夜都出現在我院落的外間,
也不進來,只隔著珠簾,聽侍女低聲回稟我的種種。那沉默的存在感像無形的網,
罩得我透不過氣,卻又在某個深夜他未曾出現時,
讓我對著空洞的門外生出一點連自己都鄙夷的失落。這日午后,
我正對著一碗廚房新呈上的杏仁酪發(fā)怔,乳白的酪上綴著鮮紅的枸杞,甜香溫熱。自入府,
我從未開口要過什么,但這道冷宮里唯一能偶爾嘗到的、算是甜點的東西,卻總適時地出現。
珠簾碰撞,發(fā)出清脆的碎響。我指尖一顫,瓷勺磕在碗沿,發(fā)出叮的一聲。他來了,
著一身暗紫常服,并未著蟒袍,少了幾分朝堂上的煞氣,卻多了幾分居家的壓迫感,
他目光掃過那碗幾乎未動的杏仁酪,眉心幾不可查地一蹙?!安缓峡谖??”他問,
聲音聽不出情緒,人已走到我身旁?!安皇恰!蔽蚁乱庾R地否認,手指蜷縮起來。
他卻已伸手端起了那只白玉碗,指尖無意擦過我的手指,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。
他就著那把我用過的勺子,舀起一勺,遞到我唇邊。動作自然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制。
“吃了?!彼畹溃凵矜i著我,深黑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,
只有一種專注到令人心慌的偏執(zhí)。殿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,
侍女早已悄無聲息地退到最遠的角落,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墻壁里。
屈辱和一種細微的戰(zhàn)栗同時爬上脊背。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手,玉白的指節(jié)穩(wěn)穩(wěn)托著瓷勺,
那勺沿還沾著一點點我方才碰過的痕跡。“我自己可以。”我試圖偏開頭,聲音微弱。
他手腕紋絲不動,勺子又迫近一分,幾乎要碰到我的下唇。那雙眼睛微微瞇起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