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頸的鈍痛像帶著冰碴子往骨縫里鉆,林薇猛地睜開眼時,睫毛上還沾著熬夜趕論文時沒擦干凈的眼藥水。
入目不是出租屋那盞掉漆的臺燈,而是繡著纏枝蓮紋樣的明黃色帳頂,流蘇隨著她起身的動作輕輕晃,墜著的小顆珍珠擦過鼻尖,涼得人一激靈。
“小主?您醒了?”
身側(cè)傳來怯生生的女聲,林薇轉(zhuǎn)頭,看見個穿豆青色宮裝的小姑娘站在床邊,梳著雙丫髻,發(fā)間別著素銀簪子,手里還端著個黑漆托盤,上面放著盞冒著熱氣的茶。
“你是……”林薇剛開口,就愣住了。這聲音不是她的——比她平日的聲線嬌軟些,帶著點沒長開的青澀,倒像十七八歲小姑娘的嗓子。
那丫鬟見她發(fā)怔,趕緊把托盤往旁邊的小幾上一放,湊過來扶她:“小主您別嚇奴婢呀,昨兒個入宮坐馬車顛著了,許是還沒緩過來?奴婢是青禾呀。”
青禾?
林薇腦子像被塞進團浸了水的棉花,混沌得厲害。她下意識抬手按太陽穴,指尖觸到的卻不是自己留了多年的齊劉海,而是光滑的鬢角,發(fā)間還纏著根細細的紅絨繩。
“鏡子,”她啞著嗓子說,“給我鏡子?!?/p>
青禾雖愣,還是趕緊從梳妝匣里捧出面菱花鏡。黃銅鏡面打磨得透亮,映出張陌生的臉——眉是天然的彎月眉,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點不自知的嬌憨,只是此刻臉色蒼白,唇瓣也沒什么血色。身上穿的淺粉旗裝繡著幾朵素白的玉蘭,領(lǐng)口袖口都滾著細邊,襯得脖頸細白得像段嫩藕。
這打扮,這稱呼,還有這丫鬟的衣著……
林薇心臟猛地一縮,忽然想起昨晚趕的那篇《甄嬛傳》人物分析——為了湊字數(shù),她連夏冬春那三集炮灰都翻來覆去寫了八百字,里頭特意提過,夏冬春家世不算頂流,位分只是常在,按清代后宮制度,斷不會住到碎玉軒那樣還算體面的地方。
“小主,您盯著鏡子看什么呢?”青禾見她臉色越來越白,急得直搓手,“是不是頭還疼?要不奴婢再去給您端點蜜水來?咱們這延禧宮偏殿偏是偏了點,井水倒還清甜?!?/p>
延禧宮偏殿?
林薇腦子混沌的棉花像是被猛地攥緊,又驟然松開。她下意識抬眼打量四周,屋里的陳設(shè)果然簡陋,比起記憶里劇里碎玉軒的雅致差了遠了,桌椅看著都有些陳舊,墻角甚至能瞥見點斑駁的墻皮。
“咱們……同住著的還有誰?”她啞著嗓子問,指尖攥得鏡沿發(fā)疼,指節(jié)都泛了白。
“還有富察小主和安小主呢,”青禾答得順順當當,伸手扶著她的胳膊想讓她躺回床上歇著,“昨兒個咱們一同入的宮,內(nèi)務(wù)府按位分把咱們常在都安排在了延禧宮,您住這偏殿,富察小主住東耳房,安小主住西耳房,離養(yǎng)心殿遠著呢,平日里倒清凈?!?/p>
富察貴人?安陵容?延禧宮?
一個個名字、一處處地名像重錘似的砸在林薇腦子里,她眼前一陣發(fā)黑,差點栽回床上??刹皇敲?,夏冬春一個剛?cè)雽m的常在,又沒什么過硬的后臺,可不就該被塞在延禧宮這種偏僻冷清的地方,和同樣是常在的富察貴人、安陵容作伴。
青禾眼疾手快扶住她,嘴里還在絮絮叨叨:“小主您可別發(fā)呆啦,明兒一早還得隨華妃娘娘去御花園呢,聽說是給咱們這些新入宮的小主‘立規(guī)矩’,要是遲到了,怕是要挨罰的?!?/p>
華妃。
御花園。
立規(guī)矩。
這三個詞像三道驚雷劈下來,林薇瞬間想起了夏冬春的結(jié)局——就是在這次“立規(guī)矩”上,她仗著家里有點小勢,對著華妃的人橫挑鼻子豎挑眼,最后被華妃當場下令拖下去,賞了頓“一丈紅”,直接成了劇里第一個領(lǐng)盒飯的高位炮灰。
鏡中的臉依舊帶著那點沒經(jīng)過事的驕縱,可林薇卻覺得渾身的血都涼透了。
她不是在趕論文嗎?怎么一覺醒來,就穿成了這個活不過三集、還住得這么偏僻的夏冬春?
青禾還在旁邊念叨著“明兒得早起梳妝,可不能在華妃娘娘面前失了體面”,林薇卻死死咬住了唇——不行,她不能就這么死了。她才二十五歲,還沒來得及領(lǐng)畢業(yè)證,還沒吃過樓下那家新開的螺螄粉,怎么能在這皇宮里,被人用那么慘的法子打死?
無論如何,明天的御花園,她必須躲開。住在這延禧宮偏殿也好,偏僻得不起眼,或許……或許能藏一藏?林薇攥著拳頭,眼里閃過一絲慌亂,卻又硬生擠出點求生的韌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