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雨回到自己屋子還沒到半炷香,那老嬤嬤就又來“稟告”,說二嫂三嫂邀新夫人共敘品茶。
二嫂,三嫂?
回想這一世記憶,老將軍育兄妹四人,長姐蕭蕓,嫁到尚書府,二哥蕭楠,官職三品,左副都御史,三哥蕭鎮(zhèn),官職四品,通政司副使,都為文職,只有蕭桁,握起了家族的槍,成了一品武將,戰(zhàn)功赫赫。
這二嫂,三嫂,自然就是自己的妯娌了。
怎么好好的邀自己品茶?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來,目的不純!
管他,火來水擋,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,躲這個字,自小就沒有在林小雨的字典里出現過。
她還真想瞧瞧,這兩位嫂子,能請她品什么茶?
秋日午后,風里裹挾著一絲涼意,吹得亭外那棵老桂樹簌簌作響。
林小魚慢悠悠地剝著一顆栗子,指甲蓋慢條斯理地嵌進外殼的縫隙,發(fā)出細微的“咔噠”聲。
對面坐著的兩位貴婦人,顯然已經沒有了這份閑情逸致。
二嫂王氏端著一盞官窯青瓷茶杯,指腹摩挲著溫潤的杯壁,視線卻像淬了冰,直直射向林小魚。
三嫂李氏則搖著一柄蘇繡團扇,扇面上繡著一尾活靈活現的錦鯉,但扇柄幾乎要被她緊握的手捏斷。
栗子殼被剝開了,露出里面黃澄澄的果肉。
林小魚正準備把它送進嘴里,王氏終于開口了。
她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一聽就感覺出來的瞧不上。
“弟妹。”
林小魚抬起頭,嘴巴還微微張著,一副茫然的樣子。
王氏將茶杯在桌上輕輕一放,杯底與石桌面碰撞,發(fā)出一聲清脆卻沉悶的聲響。
“你既已嫁入將軍府,便是我蕭家的人。往后的一言一行,一舉一動,都代表著將軍府的臉面。”
王氏的目光掃過林小魚那雙沒什么名貴首飾的手,唇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
“知縣府出身,終究是上不得臺面。日后在外人面前,還是少提為妙,免得讓人輕瞧了我們將軍府?!?/p>
這話就說得相當重了,字字句句,都像是帶著刺,毫不留情地往林小魚心口扎。
旁邊的李氏停下了搖扇的動作,嘴角噙著一抹幸災樂禍的笑意,準備看林小魚如何羞憤難當。
畢竟,哪個女子不看重自己的出身和臉面,被這樣當眾揭開傷疤,不哭鬧一場都算是好的了。
林小魚停止了剝栗子的動作,手里的半顆栗子也放回了盤中,緩緩坐直了身體,不再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。
王氏心中微哂,果然,還是刺痛她了。
然而,林小魚接下來的反應,卻讓王氏和李氏準備好的所有后招,都卡在了喉嚨里。
只見她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那雙原本有些迷蒙的眼睛,瞬間亮了起來,像是被什么東西點通了任督二脈。
她看著王氏,鄭重其事地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二嫂說得是。”
那語氣,真誠得不能再真誠。
“句句在理,字字珠璣?!?/p>
她甚至還把身子往前湊了湊,刻意壓低了聲音,做出了一副在說天大秘密的神秘模樣。
“不瞞二嫂,我早就覺得我這出身配不上將軍府了?!?/p>
王氏準備好的一肚子話,就這么硬生生被堵了回去。
她感覺自己像是蓄滿了力的一拳,結果打在了一團棉花上,還是那種特別吸力的棉花。
李氏嘴角的笑也僵住了。
這劇本,好像有哪里不對。
林小魚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,反而越說越起勁。
“您看,我爹就是個小知縣,之前是賈商,說不好,還是花錢買來的小官,沒什么見識,整天就知道盤算那點蠅頭小利?!?/p>
“我娘也只是個普通婦人,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,頭發(fā)長見識短說的就是她?!?/p>
“我呢,更是從小在市井里摸爬滾打,粗鄙不堪,言行舉止都透著一股子小家子氣?!?/p>
她每說一句,王氏和李氏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
這些本是她們準備好,一句一句拋出來,用以刺痛林小魚的話。
此刻,卻被她自己興高采烈地,竹筒倒豆子一般,全說了出來。
那眉飛色舞的樣子,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炫耀什么光榮事跡。
“能嫁進來給將軍沖喜,簡直是我們林家祖墳集體冒青煙了。”
“不,是火山大爆發(fā)!”
王氏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,像是里面有兩面小鼓在被人瘋狂敲打。
“所以啊,二嫂,您剛才的教誨真是太及時了。簡直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,汪洋里的一座燈塔,沙漠里的一片綠洲,久旱逢甘霖?。 ?/p>
她說到激動處,甚至還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我決定了!”
她聲音洪亮,充滿了決心。
“以后我就聽您的,在外人面前,絕口不提自己的出身,堅決不給將軍府丟人,不給二嫂您臉上抹黑!”
說完,她就那么一臉期待地看著王氏,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,像個等待老師夸獎的小學生。
那神情仿佛在說:快!快夸我!我覺悟得多高??!
王氏死死捏著手里的青瓷茶杯,指節(jié)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她感覺自己的胸口堵著一團氣,上不去,下不來,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。
她能說什么?
說她覺悟得不好?
可人家句句都在順著你的話說,態(tài)度比誰都端正。
說她覺悟得好?
那不就等于承認自己剛才那番話,就是刻意為了刁難她,就是看不起她的出身?
她感覺自己精心準備的一場鴻門宴,硬生生被林小魚變成了一場滑稽至極的獨角戲。
而自己,才是那個被耍得團團轉的小丑。
這到底是個什么怪人?
“你……”
王氏氣得嘴唇都在發(fā)抖,半天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字。
林小魚眨了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,歪了歪頭,小心翼翼地試探道。
“?。俊?/p>
“二嫂您是想說……‘啊對對對,你說的都對’嗎?”
這句現代網絡世界的終極擺爛神句,用一種天真又困惑的語氣說出來,殺傷力簡直翻了百倍。
“噗嗤。”
旁邊一直沒說話,努力憋著笑的李氏,終究是沒忍住。
她剛喝進嘴里的一口桂花茶,就這么毫無預兆地噴了出來。
茶水噴灑在石桌上,濺濕了那盤精致的糕點。
王氏凌厲如刀的眼神瞬間掃了過去。
李氏被那眼神一激,硬生生把剩下的笑和茶水給逼了回去,當即被嗆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,一張保養(yǎng)得宜的俏臉漲得通紅,眼淚都出來了。
場面一度混亂不堪。
王氏猛地站起身,寬大的衣袖因為她劇烈的動作而用力一甩,帶起一陣疾風。
“頭有些暈,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再也待不下去一刻。
多待一秒,她都怕自己會控制不住,當場失態(tài)。
李氏也顧不上儀態(tài)了,連忙拿著帕子捂著嘴,狼狽地起身,一邊咳一邊追了上去。
“二嫂,等等我……”
亭子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林小魚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感覺渾身舒暢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石桌上,那盤被王氏和李氏嫌棄,一口沒動過的精致糕點上。
嗯,雖然被李氏噴了一點點,但邊上這幾塊還是干凈的。
她毫不嫌棄地拈起一塊桂花糕,塞進嘴里,大大地咬了一口。
軟糯香甜,桂花的清香在唇齒間彌漫開來。
真香啊。
跟人吵架多費勁啊,多消耗腦細胞。
只要我先一步認同你的所有觀點,并且比你罵得更狠,你就無話可說,最后被氣到的,只有你自己。
咸魚躺平,才是永恒的勝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