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連幾天,沈知意都安心在娘家養(yǎng)傷。
腿上燙傷的地方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痂,新肉在底下悄悄生長,帶來一陣陣鉆心的癢,她卻覺得無比踏實。
飯桌上,程念華端來一碗剛燉好的雞湯,金黃的雞油飄在湯面,香氣四溢。
“知意,快,趁熱喝了補補身子,瞧你瘦的,風(fēng)一吹就倒了。”
程念華心疼地看著女兒,這碗湯是她一大早用攢了許久的布票,才跟筒子樓的老鄰居換來的。
“媽,她就是嬌氣。”
一旁的沈知瑤嘴上不饒人,筷子卻很誠實,精準地從鍋里夾起那只最大最肥的雞腿,沒好氣地丟進沈知意的碗里。
“光喝湯有什么用,不吃肉怎么長得回來!”
沈知意看著碗里油光锃亮的雞腿,又看看把臉扭到一邊的妹妹,鼻頭一酸,眼眶瞬間就熱了。
上輩子她到死都沒能再感受到的溫暖,如今失而復(fù)得。
她用力握緊了筷子,這輩子,她要拼盡全力守住這份幸福。
此刻的蕭家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沈知意才離開幾天,這個家就亂得不成樣子。
水池里的碗筷堆成了山,散發(fā)著餿味,地板上一層厚厚的油膩。
“咳咳!”
羅蘭芝坐在輪椅上,被嗆得一陣猛咳,她抓起桌上的筷子,“啪”地一聲摔在桌上。
“蕭美荷!你看看你炒的這是什么東西?黑乎乎的一團,鹽是不要錢嗎?你是想齁死我?還有這地,油得能刮下一層油!你們是想眼睜睜看著我這個老婆子被熏死是不是!”
蕭美荷正拿著個小圓鏡專心致志地描眉,聽見罵聲,眉筆一歪,畫出了一道滑稽的痕跡。
她頓時火冒三丈,不耐煩地吼了回去:“媽!你沖我嚷嚷有什么用?我哪會做飯?要怪就怪沈知意那個賤人,故意撂挑子不干了!不就是想拿喬,等著我們?nèi)デ笏貋韱??她以為她是誰啊!”
蕭和安拖著一身疲憊推開家門,一股混雜著油煙和餿味的惡心氣味撲面而來。
他目光掃過狼藉的客廳,最后停在母親和妹妹那兩張怨氣沖天的臉上,眉頭緊蹙。
“媽,別吵了?!彼嘀l(fā)痛的眉心,“還有美荷,你有空就把家里衛(wèi)生打掃一下。”
羅蘭芝一見靠山回來了,音量陡然拔高八度,猛地轉(zhuǎn)動輪椅擋在蕭和安面前,指著他的鼻子就罵:“你還知道回來?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是為了讓你媽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的?那個沈知意呢?你現(xiàn)在是管不住她了是吧?我告訴你,今天你不把她給我弄回來伺候我,你們兄妹倆誰都別想安生!”
母親尖利的叫罵聲讓他頭痛欲裂。
他煩躁地扯開領(lǐng)口的扣子,腦子里不由自主地閃過沈知意在時,那個永遠干凈整潔,永遠有熱飯熱菜的家。
想到沈知意那雙溫柔小意的眼眸,他心里不禁一動。
她已經(jīng)走了好幾天了,也該去找她了。
思及此,他拿著衣服有出了門,不知不覺,蕭和安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了沈家所在的筒子樓下。
他剛一露面,樓下乘涼的街坊鄰居們,目光便齊刷刷地射了過來,聚在一起對他指指點點。
“那不是三樓沈家的女婿嗎?那個醫(yī)生?!?/p>
“可不是嘛,瞧著人模人樣的,心可真黑。”
“我可聽說了,老婆被火燒傷了,他一眼沒看過,倒是天天在醫(yī)院里陪著另一個女的,進進出出的。”
閑言碎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,蕭和安的眉頭緊皺,他加快腳步,敲響了沈家的門。
“誰??!”
門開了,開門的是沈知瑤。
她一看見門外站著的蕭和安,臉上的不耐煩瞬間變成了滔天怒火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,一下就炸了毛,整個人堵在門口。
“你來干什么?我們家不歡迎你!”
蕭和安皺起眉頭,習(xí)慣性地拿出兄長的架子:“知瑤,別胡鬧,這是我和你姐的事,讓我進去?!?/p>
“胡鬧?”
沈知瑤被他這種高高在上的態(tài)度徹底點燃,她二話不說,抄起門邊立著的掃帚就朝蕭和安身上招呼過去。
“你差點害死我姐,還敢上門來!我讓你胡鬧!我打死你這個陳世美!滾!你給我滾!”
掃帚劈頭蓋臉地打下來,蕭和安那身干凈的白襯衫上瞬間多了幾道灰撲撲的印子。
沈知瑤的嗓門傳遍了整個樓道:“我姐給你當(dāng)牛做馬的時候你怎么不知道珍惜?為了你那個白蓮花青梅,你連我姐的命都不要了!你還有臉來?滾出我們家!”
掃帚揮舞帶起的灰塵,伴隨著鄰居們探頭探腦的竊笑,讓蕭和安的臉一陣青一陣白,像是被人當(dāng)眾扇了無數(shù)個耳光。
他這輩子,都沒這么丟人過。
屋里的爭吵驚動了沈知意。
她在程念華的攙扶下,一步一步,慢慢走到門口。
每一步,腿上的傷口都在抗議,但母親手臂傳來的溫度,給了她無窮的力量。
她站在門內(nèi),看著門外那個頭發(fā)凌亂,衣服沾灰的男人,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井,清晰地倒映出他的狼狽,卻再也激不起半點漣漪。
蕭和安對上那雙眼睛時,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不是他熟悉的眼神。
記憶里,沈知意的眼睛里永遠盛滿了對他的愛慕和依賴,溫順得像水。
可現(xiàn)在,那里面什么都沒有了,只有一片冷寂的陌生。
“蕭和安,你來做什么?”
蕭和安神色一頓:“知意,我來接你回家?!?/p>
回家?沈知意冷笑,哪里從來就不是她的家,而是牢籠!
沈知意看著這個上輩子讓她付出一切,最后卻棄她于火海的男人,眼里滿是諷刺:“蕭和安,你是不是搞錯了?我已經(jīng)到家了。”
“至于蕭家,我不會再回去了。我們之間,只剩下一張離婚證要辦。辦完了,就兩清了?!?/p>
“知意,我和芷柔真的沒什么,那天真的是情況特殊?!笔捄桶矡o奈解釋道。
“特殊?”沈知意歪頭,眼里全是冰冷的笑意,“是啊,確實特殊?!?/p>
“火場里,我差點被燒死,你第一時間只顧就自己的芷柔妹妹,非常特殊?!?/p>
“我躺在病床上,生死未卜,你在隔壁床給自己的端茶倒水,也很特殊?!?/p>
“情況特殊?火場情況特殊,病房情況特殊,到底是特殊?還是你的眼里只有你的芷柔妹妹?!”
“蕭醫(yī)生,你能不能告訴我,到底是我這個老婆命懸一線的情況特殊,還是你的芷柔妹妹掉根頭發(fā)的情況,更特殊?”
一連串的話,不帶一個臟字,卻字字誅心。
蕭和安徹底僵住了,他張了張嘴,卻發(fā)現(xiàn)吐不出一個有力地解釋。
沈知意懶得再看他一眼:“知瑤,關(guān)門!”
沈知瑤立刻“砰”的一聲將門重重關(guān)上,門栓落下的聲音清脆又決絕。
蕭和安下意識后退半步,一時僵在了原地。
他沒想到沈知意會是這樣的反應(yīng)。
他以為她只是在鬧脾氣,只要他來哄一哄,服個軟,她就會像以前一樣乖乖跟他回去。
可他錯了。
看來她的氣還是沒消。
他歇了口氣,壓下心里的煩躁:”知意,你好好養(yǎng)傷,我過幾天再過來看你?!?/p>
他在門口說完,便轉(zhuǎn)身離去。
門內(nèi)的沈知意聽了冷笑一聲,蕭和安這個男人肯定以為自己是在鬧脾氣,認為她自己氣消了,自己就會乖乖的回去。
若是上一世的自己,真的會如此。
但是現(xiàn)在的她,絕不可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