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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對奶奶的恨意,像山里的藤蔓。
纏繞了我整個童年。
村里那些光著腳丫跑的孩子,總愛一邊朝我丟泥巴,一邊圍著我唱。
“肖念念,沒娘崽,奶奶是個老啞巴!”
“克親人,窮哈哈,瘟神總愛住她家!”
大人們也說奶奶命硬。
爺爺早死,就是她克的。
媽媽走丟,也全賴她。
我最恨的是奶奶,最怕的是爸爸。
爸爸每次喝了酒都會打人。
奶奶替我挨打,已經(jīng)不是第一次。
可我總是在心里悄悄念。
“以前挨打的都是我媽,她替我媽挨打,天經(jīng)地義?!?/p>
等爸爸打累了睡去,奶奶就會先查看我有沒有事。
只要我沒受傷,她就會無聲地笑。
鼻青臉腫、嘴角流血還笑的樣子,真丑。
有時候奶奶護(hù)不住我,爸爸連我倆一起打。
就像昨晚一樣。
奶奶蹣跚著去打水,用濕毛巾一點點擦去我的眼淚和恐懼。
我用力推開她。
“不用你假好心!”
奶奶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。
我以為被打得那么狠,今天不會上學(xué)了。
可我還是來了。
奶奶把我放在校門口,想要捋一捋我被淋濕的額發(fā)。
我猛地一偏頭。
極其嫌惡地躲開了。
奶奶的手僵在半空。
隨后默默地比劃了幾個手勢——快去,好好讀書。
然后慢慢地往回走,消失在雨霧里。
我學(xué)習(xí)很努力。
因為媽媽說過,讀書改變命運。
雖然我不知道命運是什么。
但我知道,現(xiàn)在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。
媽媽會認(rèn)很多字。
跟別人的媽媽很不一樣。
所以我很愛媽媽。
如果不是奶奶弄丟了她。
我就能把全班第一的獎狀拿給她看了!
我有時候也會短暫地忘記對奶奶的恨意。
家里偶爾有母雞下蛋時,奶奶總會偷偷煮了,塞進(jìn)我的書包里。
我爸都沒得吃。
爸爸會早早熄燈睡覺。
我要熬夜看書,奶奶會偷偷把油燈點燃,放在我的小桌上。
她會把補衣服的活計挪到我旁邊。
可每當(dāng)爸爸發(fā)現(xiàn)油燈被用過,還是奶奶補衣服時用的。
奶奶又會挨打。
我拽著書包想說是我用的。
可奶奶總會無聲開口:“走!”
我的書包破了,滿是補丁。
奶奶的手很巧。
總會把補丁縫成好看的圖案。
小貓會做飯,小狗會飛天。
還有一些圖案我從未見過,也不認(rèn)識。
也不知道她哪兒有那么多奇思妙想。
我十五歲那年。
媒婆上門提親。
爸爸難得沒有醉醺醺,和媒婆相談甚歡。
“念念這丫頭真水靈,老趙家可是看上啦!人家愿意出這個數(shù)!”
媒婆的手指比了個三,隨后壓低聲音,
“過個三五年,老趙就入土了,到時候不全是念念的?”
我的心一緊,指甲扣進(jìn)肉里。
早知道有這么一天的。
和我同齡的女孩大多已經(jīng)定親,甚至嫁了人。
能讀這么多年書。
我該知足了。
坐在門檻上搓麻繩的奶奶猛地站了起來。
沖到媒婆面前拼命擺手。
爸爸的臉色瞬間陰沉。
“老不死的,滾一邊去!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!”
媒婆也撇撇嘴,陰陽怪氣地說:“哎喲,老太太這是舍不得孫女?女娃子嘛,早晚都是別人家的人,讀那么多書有啥用?不如找個好婆家實在!”
奶奶更急了,撲通一聲跪了下來,對著爸爸不停地磕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