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雨暖禾生香沈清禾攥著那錠沉甸甸的銀子,站在沈府朱紅大門外,
秋風卷著枯葉擦過她的裙角。這扇門曾困住她五年,如今卻以這樣難堪的方式將她推開。
掌心的溫度透過銀錠傳來,帶著四小姐沈玉薇指尖殘留的暖意。她想起半個時辰前,
二門外的角亭里,少女垂著眼將銀子塞進她手里,發(fā)間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動。“拿著吧,
”沈玉薇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了什么,“去江南買處小院,別再回來了。
”那時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,在她素白的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沈清禾低頭看著青石板路上自己的影子,被夕陽拉得很長。
長公子沈明軒發(fā)怒的樣子還清晰地在眼前晃動,硯臺砸在她腳邊碎裂時,
墨汁濺上了她月白色的襦裙,像極了那年冬日里潑在石階上的血。五年前她被賣進沈府時,
也是這樣一個秋日。父親病死,母親帶著弟弟改嫁,十五歲的她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女。
牙婆攥著她的手腕穿過喧鬧的街市,最終停在這座氣派的府邸前。
沈明軒那時還是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,在書房里教她研墨時,會耐心糾正她握筆的姿勢。
他身上總帶著淡淡的松煙墨香,讓她在無數(shù)個孤枕難眠的夜里,悄悄攥緊被角。
變故發(fā)生在去年春天。沈明軒要迎娶吏部尚書的千金,
夫人突然發(fā)現(xiàn)她藏在枕下的那方繡著并蒂蓮的絲帕。錦帕被狠狠摔在地上,
夫人尖利的罵聲刺穿了整個沈府:“不知廉恥的賤婢!”她跪在冰冷的地上,
聽著沈明軒沉默地站在一旁,最終只吐出三個字:“送家廟?!蹦鞘撬谝淮慰辞?,
溫潤面具下的冷漠,比寒冬的冰雪更刺骨。家廟的日子清苦卻平靜,
直到上個月沈玉薇偷偷來看她。少女紅著眼眶塞給她一包蜜餞,哽咽道:“姐姐,
是我害了你?!彼@才知道,那方絲帕是被四小姐無意中發(fā)現(xiàn),告訴了母親。
沈清禾沿著長街慢慢走,暮色漸濃。街邊的餛飩攤飄來誘人的香氣,她摸了摸懷里的銀子,
突然很想吃一碗熱湯。五年前她被賣的那天,母親就是在這樣的攤子上,
給她買了最后一碗餛飩。攤主是個和善的老婦人,見她獨自一人,多給了半勺辣椒油。
熱湯滑入胃里,暖意漸漸驅(qū)散了寒意。她看著碗里漂浮的蔥花,突然想起沈玉薇說的江南,
那里的春天,應(yīng)該會有開得很好的桃花吧?;氐阶庾〉男≡簳r,月光已經(jīng)爬上了墻頭。
她將銀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妝匣底層,壓在一本泛黃的《女誡》下。
這本書是沈明軒教她識字時送的,扉頁上還有他清秀的字跡。夜半醒來,
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。沈清禾披衣坐起,走到窗前看著雨絲斜斜地織入天井。
她想起五年里的點點滴滴,那些溫柔的假象,那些隱秘的心動,終究抵不過身份的鴻溝。
清晨雨停時,她收拾好簡單的行囊。幾件舊衣裳,一本《女誡》,還有那錠改變命運的銀子。
走到院門口,她回頭望了一眼這個住了半月的小院,墻角的秋菊開得正盛。
碼頭的船票要五十文錢,沈清禾將碎銀遞給售票的老丈時,
聽見鄰座兩個婦人在低聲議論沈府?!奥犝f了嗎?長公子昨日在醉仙樓與人爭執(zhí),
被打斷了腿?!彼罩钡氖种肝⑽⑹站o,心湖泛起一絲漣漪,隨即又歸于平靜。
那些人與事,早已與她無關(guān)了。船笛聲響起,巨大的帆布緩緩升起,
將沈府所在的方向遠遠拋在身后。江水浩浩蕩蕩地向東流去,沈清禾站在船頭,
任憑江風吹亂她的發(fā)絲。她想起沈玉薇塞給她銀子時,眼里閃爍的淚光,
那或許是這座冰冷府邸里,唯一真實的溫暖。船行三日,兩岸的景色漸漸變得溫潤起來。
岸邊開始出現(xiàn)成片的稻田,楊柳依依,果然有了江南的模樣。沈清禾買了一串糖葫蘆,
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,像極了少女時偷偷藏在心里的歡喜。
在蘇州城外尋到那處小院時,正是杏花微雨的時節(jié)。青瓦白墻,院里有棵老杏樹,
枝頭綴滿了粉白的花朵。賣主是個慈祥的阿婆,見她孤身一人,又少收了十兩銀子。
收拾屋子時,從《女誡》里掉出一張泛黃的紙。是五年前她剛進沈府時,
沈明軒寫給她的字:“清禾,愿你如禾苗般向陽而生。”她看著那行字,突然笑了,
將紙仔細折好,壓在窗臺上的青瓷瓶下。春日的午后,沈清禾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繡花。
絲線在素白的綢緞上穿梭,漸漸勾勒出江南的煙雨朦朧。遠處傳來賣花姑娘的吆喝聲,
她放下繡繃,起身去開門。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書生,背著書篋,像是趕路的樣子。
“姑娘,敢問這里可是沈府?”沈清禾微微一怔,隨即搖頭:“這里姓蘇,不姓沈。
”書生道了謝,轉(zhuǎn)身離去,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煙雨里。她關(guān)上門,靠在門板上輕輕喘息。
原來有些名字,即使隔了千山萬水,依舊能輕易撥動心弦。院中的杏花被風吹落,
飄了她滿身,像一場遲來的雪。傍晚時分,沈清禾提著竹籃去買菜。市集上很熱鬧,
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。她在一個賣菱角的攤位前停下,攤主是個憨厚的漢子,
笑著問她:“姑娘是新來的吧?看著面生?!薄班?,上月剛搬來?!彼χ卮?,
指尖拂過飽滿的菱角。陽光透過市集的頂棚灑下來,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暈。這一刻,
她突然覺得,所謂自由,或許就是這樣,能為自己買一串糖葫蘆,能在杏花樹下繡花,
能坦然地走在人群里,做一個普通的江南女子?;氐叫≡簳r,夕陽正染紅了半邊天。
她將買來的菜放進廚房,轉(zhuǎn)身看見窗臺上的青瓷瓶里,不知何時插了一枝帶著露珠的杏花。
風吹過,帶來淡淡的花香,也帶來了江南的春天。沈清禾將那枝杏花輕輕扶正,
瓷瓶里的清水映著粉白的花瓣,漾開細碎的光斑。她指尖掠過花瓣上的露珠,
忽然想起在沈府時,每年春日也會有丫鬟折來杏花插瓶,只是那時的花再艷,
也總裹著一層壓抑的寒氣,遠不如此刻這般,帶著江南煙雨里鮮活的暖意。第二日清晨,
沈清禾被院外的鳥鳴聲喚醒。她披了件淺青色的外衫走到院中,老杏樹的枝椏上還沾著晨露,
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青石板上織出斑駁的光影。
她想起昨日市集上看到的繡品攤子,便找出行囊里僅剩的半匹素色綢緞,又翻出幾縷絲線,
坐在石凳上開始繡活。剛起好針腳,院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沈清禾放下繡繃起身去開,門外站著的竟是昨日問路的青衫書生,他手里提著一個食盒,
臉上帶著幾分局促的笑意:“姑娘,昨日叨擾了。我叫溫景然,就住在隔壁巷口。
聽聞姑娘是新來的,做了些江南的點心,想著送過來讓姑娘嘗嘗?!鄙蚯搴蹄读算叮?/p>
連忙側(cè)身讓他進來:“溫公子客氣了,快請進?!睖鼐叭蛔哌M院子,
目光落在石凳上的繡繃上,眼中露出幾分贊嘆:“姑娘的繡技真好,這煙雨朦朧的意境,
竟像是把江南的春天繡在了布上?!北凰@般夸贊,沈清禾臉頰微微發(fā)燙,
連忙端來一杯熱茶:“公子過獎了,不過是閑來無事打發(fā)時間罷了?!睖鼐叭唤舆^茶盞,
目光掃過窗臺上的青瓷瓶,笑著說:“姑娘也愛杏花?我昨日見巷口的杏樹開得正好,
便折了一枝,想著隔壁新來的姑娘或許會喜歡,沒想到竟真送到了姑娘這里。
”沈清禾這才明白,那枝杏花是溫景然送來的,心中頓時涌起一股暖意。
兩人就這樣坐著閑聊,從江南的風土人情,聊到詩詞歌賦,溫景然談吐文雅,見識廣博,
沈清禾聽得入了迷,竟忘了時間。直到日頭漸高,溫景然才起身告辭:“耽誤姑娘許久,
我先回去了。若是姑娘日后在這蘇州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,盡管找我。”溫景然走后,
沈清禾看著食盒里的桂花糕,輕輕咬了一口,清甜的香氣在舌尖散開,
比沈府里精致的點心更讓人覺得溫暖。她回到石凳旁坐下,重新拿起繡繃,
指尖的絲線仿佛也變得輕快起來,不多時,綢緞上便又添了幾筆江南的景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