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的北京,夏天來得像一場戰(zhàn)爭。熱浪是先頭部隊,暴雨才是那顆炸平一切的炮彈。
我叫陳招娣,但此刻,我叫蘇梅。雨點砸下來的時候,
我正和顧衛(wèi)東被困在二十米高的腳手架上。腳下的升降機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呻吟,
然后徹底死了。風把我們的工作服吹得像兩面破旗。我抓著冰冷的鋼管,手心全是汗和雨水。
死亡離我那么近,我卻在想,死了也好,就不用再頂著別人的名字,過這種偷來的生活。
顧衛(wèi)東比我鎮(zhèn)定。他那雙屬于工程師的手,正在檢查失靈的機器。“別怕。”他回頭對我說,
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。我點點頭,沒說話。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半導體收音機,
用身體護著,調著旋鈕。刺啦的電流聲中,
一首溫柔的、感覺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情歌飄了出來。是鄧麗君。是“敵臺”。
在這風雨飄搖的高空,在這人人自危的年代,這歌聲像一個罪惡的秘密。他的眼睛看著我,
里面有種我看不懂的東西。心跳漏了一拍,不是因為恐懼。我們最終被工友救了下來。
回到地面,我的腿還在發(fā)軟。顧衛(wèi)東脫下濕透的外套,遞給我一張紙。是一張臨時寄住證,
上面的名字是蘇梅,地址是總參大院他家的一個儲物間。“你沒有身份證明,先用這個。
”他的聲音很低。我捏著那張紙,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。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,
他是天之驕子,高干子弟,我只是一個背著“黑五類”原罪、冒用身份的野草。
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。可他偏偏因為母親的“海外關系”,被卡住了公派留學的名額。
同是天涯淪落人。我收下了。去大院那天,我見到了周建明。他是顧衛(wèi)東的發(fā)小,
在外辦當副科長,一身中山裝筆挺。他看我的眼神,像在審視一件來路不明的贓物?!靶l(wèi)東,
你可想好了,別引火上身?!彼麑︻櫺l(wèi)東說。目光卻像釘子,一下一下釘在我身上。
他看顧衛(wèi)東的眼神更奇怪,那不是兄弟情。是一種我無法言說的,扭曲的占有。
我感到了危險。北航夜大的教室里,燈光昏黃。我終于坐在這里,離夢想近了一步。
顧衛(wèi)東有時會來接我,就坐在最后一排,靜靜地看書。那天,
教英語的老師被一篇科技文獻里的詞卡住了。教室里一片沉默。突然停電了。大家點起蠟燭,
搖曳的燭光映著一張張迷茫的臉。我站了起來。用一口流利的、不屬于這個小工棚的英語,
解釋了那個詞,還延伸了它的用法。整個教室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聲音。
所有人都看著我,包括顧衛(wèi)東。他的眼神里有驚訝,有欣賞,還有一絲探究。下課后,
周建明堵在了校門口。他沒看顧衛(wèi)東,只對我笑。“蘇梅同志,你的英語真好,
可我查了你的檔案,上面只寫了初中畢業(yè)?!薄罢娌恢?,你是從哪兒學的。
”他特意加重了“哪兒”這個字。我渾身發(fā)冷。他在影射我收聽敵臺。他在向我宣戰(zhàn)。
顧衛(wèi)東帶我去找一個叫王建國的人。他穿著花襯衫,燙著卷發(fā),
是那個年代最時髦的“倒爺”。我們在一個嘈雜的巷子里找到他?!皢?,顧工,稀客啊。
”王建國笑著遞過來一支煙。顧衛(wèi)東擺擺手,指了指我?!拔遗笥?,想找點路子。
”王建國打量著我,
忽然用英語問了句:“Where are you from?”我愣了一下,
用標準的倫敦腔回答了他。他的眼神變了。趁著顧衛(wèi)東去旁邊接電話,
王建國壓低聲音對我說?!懊米?,你這口音,可不是咱們這兒廣播教的?!薄白罱L聲緊,
有人在查收聽敵臺的人?!薄澳阕约盒⌒狞c?!蔽倚睦镆怀?。這張網(wǎng),已經(jīng)悄悄張開了。
我病倒了,高燒不退。那個年代,好藥比糧食還金貴。顧衛(wèi)東不見了蹤影。再回來時,
他眼中有血絲,手里攥著一小瓶進口的抗生素。我知道,這是他用珍貴的外匯券換來的。
我躺在儲物間的小床上,他一口一口地喂我喝藥?!盀槭裁匆獙ξ疫@么好?”我問。
“你值得?!彼徽f了這三個字。我的心,徹底亂了。第二天,周建明來了。
他帶來了慰問品,還有一個冰冷的消息。“衛(wèi)東為了你,已經(jīng)快把大院里的人得罪光了。
”“蘇梅,你如果真為他好,就該離他遠點?!薄八那巴荆辉摎г谀氵@種人手里。
”他的每一句話,都像刀子,精準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?!扒謇砣N人”運動的風暴,
刮得越來越猛。周建明利用職權,將一封匿名的舉報信放在了顧衛(wèi)東單位領導的桌上。信里,
我成了背景復雜、勾結海外勢力的女特務。而顧衛(wèi)東,是被我腐蝕的對象。
單位成立了審查小組,找顧衛(wèi)東談話。他們要他“劃清界限”,寫一份揭發(fā)我的材料。
只要他寫,斯坦福大學的公派名額,就立刻還給他。一邊是光明前途,
一邊是我這個萬丈深淵。顧衛(wèi)東在會議室里坐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,他交上去一張白紙。
上面只寫了一行字:我沒什么可揭發(fā)的。他當著所有人的面,放棄了斯坦福。
這是他對這個荒唐世界的公然對抗。周建明被徹底激怒了。那個晚上,又下起了暴雨,
和我們相遇那天一樣大。周建明帶著人沖到工地,說要搜查我私藏的“電臺”。
顧衛(wèi)東把我護在身后。混亂中,旁邊被風雨侵蝕的工棚發(fā)出了斷裂的聲音。
它朝著我倒了下來。是顧衛(wèi)東一把推開了我。沉重的木梁和磚石砸在了他的背上。
他悶哼一聲,吐出一口血。他倒在泥水里,卻死死盯著周建明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。
“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!”那聲音,是對這個世界最絕望的控訴。我的世界,
也跟著那座工棚一起,塌了。醫(yī)院的走廊里,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。顧衛(wèi)東還在搶救,
生死未卜。我知道,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。周建明要毀掉的,從來不只是我,
他真正要的是把顧衛(wèi)東拉回他所設定的軌道。我不能再讓顧衛(wèi)東為我犧牲了。
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,做了一個決定。與其被他們當成一個“特務”來審判,
不如我自己走進公安局。我要把我的罪,從一個說不清的政治問題,
變成一個可以說清的身份問題。我偷了別人的名字,我去自首。以身為棋,向死而生。
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。我走進了公安局。我坦白了一切,我叫陳招娣,不是蘇梅。
我來自一個“黑五類”家庭,我只想在北京有個讀書的機會。我以為迎接我的將是牢獄之災。
但時代,在悄悄轉向。一股“尊重知識,尊重人才”的風,從最高層吹了下來。
王建國四處奔走,為我說情。顧衛(wèi)東的父親,那位沉默寡言的總參干部,也暗中施加了影響。
最終,我的案子被定性為“特殊歷史時期下的個人選擇”。結論是:既往不咎。
我被釋放的那天,陽光很好。我走出公安局的大門,看到了靠在墻邊、拄著拐杖的顧衛(wèi)東。
他瘦了,也憔悴了,但眼神比以前更亮。我們相視而笑,仿佛過了一個世紀。
顧衛(wèi)東帶我回了家。當著我的面,他把那封斯坦福的錄取通知書燒成了灰燼?!拔业那巴?,
我自己說了算?!彼f。然后,他從抽屜里拿出兩張表格。
是“個體科技營業(yè)執(zhí)照”的申請表?!拔覀冏约焊?。”他指著法人代表那一欄,
上面已經(jīng)填好了“蘇梅”兩個字?!耙院笤俑幕貋?。”“現(xiàn)在,你敢不敢用這個名字,
當我的合伙人?”我接過那支筆,在“蘇梅”旁邊簽下了我的名字。不,是簽下了我的未來。
沒有戒指,沒有誓言。一張營業(yè)執(zhí)照,幾行代碼,就是我們的定情信物。我們的公司,
開在城鄉(xiāng)結合部一間租來的平房里。屋頂漏雨,墻壁斑駁。
顧衛(wèi)東賣掉了他那塊象征身份的上海牌手表,換來了公司的第一筆啟動資金。一臺二手電腦,
幾張破桌子,就是我們的全部家當。我們給公司取名“曙光”。因為我們都相信,
穿過最黑的夜,總能看到光。日子很苦,但心里是滿的。晚上,我們擠在一張小床上,
討論著技術難題。窗外是中關村的農(nóng)田和土路。誰也想不到,這里將來會成為中國的硅谷。
而我們,就是最早的拓荒者。公司的第一個客戶,是不請自來的。李援朝,
就是顧衛(wèi)東受傷那個工地的負責人。他板著一張臉,好像我們欠他錢?!奥犝f你們能搞漢化?
”他問。他所在的單位進口了一批外國設備,全是英文界面,工人們看不懂?!澳?。
”顧衛(wèi)東回答。李援朝扔下一本厚厚的說明書?!叭鞎r間,搞定它,價錢隨你們開。
”“但如果搞不定,你們就從中關村滾蛋。”這是一個機會,也是一個圈套。我知道,
他還在為顧衛(wèi)東受傷的事耿耿于懷。他想看我們出丑。那三天,我們沒有合眼。平房里的燈,
徹夜亮著。顧衛(wèi)東負責技術攻關,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,屏幕上滿是滾動的代碼。
我負責翻譯那本天書一樣的技術手冊。每一個專業(yè)術語,每一個操作邏輯,
我都必須精準無誤。餓了就啃干饅頭,困了就用冷水洗臉。我們像兩臺高速運轉的機器,
全部的信念只有一個:活下去。第三天早晨,太陽升起的時候,
顧衛(wèi)東敲下了最后一個回車鍵?!案愣??!彼曇羯硢?,眼睛里卻全是光。我靠在他背上,
瞬間睡了過去。我們把漢化系統(tǒng)交給了李援朝。他在那臺進口設備上,親自測試。
當屏幕上跳出熟悉的方塊字時,他那張嚴肅的臉上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。
他什么也沒說,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,放在桌上?!斑@是酬勞。
”然后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,他又停下。“以后有活,還找你們?!彼麤]有回頭。
但我們知道,我們贏得了他的認可?!笆锕狻边@個名字,
開始在中關村的“倒爺”和技術員之間,悄悄傳開。我們,在這里扎下了第一根樁。除夕夜,
家家戶戶都在放鞭炮。我和顧衛(wèi)東在漏雨的平房里,煮了一鍋餃子。
這是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新年。我們舉起杯,杯子里是二鍋頭?!熬次覀兊氖锕?。
”顧衛(wèi)東說?!熬次覀兊奈磥怼!蔽艺f。就在這時,我收到了家鄉(xiāng)的一封來信。
信封上的字跡很陌生。信里說,有人在打聽一個叫“蘇梅”的姑娘。還說,
蘇梅的家人要去北京找她。信的落款沒有署名。我知道是誰。周建明。
他像一條潛伏在黑暗里的毒蛇,即便被停了職,也未曾放棄。新年的鐘聲敲響了。我知道,
我的新年,不會太平了?!疤K梅”的哥哥,一個叫蘇大強的男人,找上了門。他黝黑粗壯,
滿身酒氣,一開口就要錢?!拔颐妹迷诒本┌l(fā)了財,不能忘了家里人!”他嚷嚷著,
引得鄰居都來看熱鬧。我看著這張陌生的、貪婪的臉,心里一片冰涼。他不是來認親的,
是來敲詐的。我知道他背后站著誰。我給了他一筆錢,只想息事寧人。但他第二天又來了,
要的更多。公司的運營剛剛走上正軌,我不能讓這種事毀了它。顧衛(wèi)東擋在我面前。
“她的錢,就是我的錢。想要,先問我。”蘇大強被顧衛(wèi)東的氣勢嚇住了,灰溜溜地走了。
但我知道,這只是個開始。周建明在用這種最惡心的方式,提醒我,我的身份,
永遠是我的軟肋。蘇大強只是前菜。周建明的后手,更加陰險。
我們的公司需要從國外進口電子元件。之前一直合作的渠道突然全部斷了。對方說,
接到上面通知,我們的公司“背景復雜”,暫時停止供貨。
“上面”就是周建明利用他父親在外貿(mào)系統(tǒng)的老關系。他要釜底抽薪。沒有了元件,
我們的漢卡就是一堆廢鐵。公司剛剛接了幾個大單,如果不能按時交貨,不僅要賠償,
信譽也會徹底掃地。公司陷入了停擺。員工們開始議論紛紛,人心惶惶。
顧衛(wèi)東一根接一根地抽煙,幾天時間,嘴上就起了燎泡。關鍵時刻,王建國出現(xiàn)了。
他叼著煙,一臉不在乎的表情。“多大點事兒,看把你們愁的?!薄氨本┑穆纷卟煌?,
就走南邊的路?!彼f的“南邊的路”,就是當時還沒被明令禁止的,
從深圳過來的走私渠道。風險很大,一旦被查,就是投機倒把的大罪。顧衛(wèi)東猶豫了。
他出身正統(tǒng),骨子里抗拒這種“旁門左道”。我看著他?!靶l(wèi)東,我們沒有退路了。
”“規(guī)則是人定的,它能束縛我們,也能被我們利用?!鳖櫺l(wèi)東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最終,
他掐滅了煙頭?!案闪??!蓖踅▏鴰е覀?,連夜坐上了南下的火車。
我們從南方帶回了元件,解了燃眉之急。但新的麻煩,接踵而至。顧衛(wèi)東的母親,
那位一直看不起我出身的高傲的干部夫人,知道了兒子“下海”經(jīng)商的事。
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,合伙人還是我這個“背景不明”的女人。她直接找到了我們的小平房。
看著我們簡陋的辦公室,她臉上滿是嫌棄?!靶l(wèi)東,你胡鬧夠了沒有?
”“放著總參的鐵飯碗不要,跟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你想干什么?
”她的“不三不四”,像一根針,扎在我心上。顧衛(wèi)東擋在我面前?!皨?,這是我的事業(yè),
招娣是我的愛人,也是我的戰(zhàn)友。”“請你尊重我們?!鳖櫮笟獾脺喩戆l(fā)抖。“好,好,
我倒要看看,你們能搞出什么名堂!”她摔門而去,留下滿屋的尷尬和冰冷。
顧母沒有善罷甘休。幾天后,她打來電話,命令我必須去顧家吃一頓飯。我知道,
這是一場鴻門宴。我不能退縮,這不僅關系到我,也關系到顧衛(wèi)東的尊嚴。我去了。
顧家是標準的大院格局,窗明幾凈,一塵不染。顧母坐在沙發(fā)主位,眼神輕蔑,
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。“你家是干什么的?父母在哪兒工作?你讀過什么書?”每一個問題,
都在撕開我的傷疤。我沒有回避。我平靜地告訴她我的真名,我的家庭成分,
我冒用身份的原因。我告訴她,我想要的不只是一個戶口,
而是一個靠自己雙手改變命運的機會。顧衛(wèi)東的父親,那位一直沉默的將軍,
一直靜靜地聽著。當我講完,他忽然開口?!坝兄練??!鳖櫮傅哪樕查g變得很難看。
我知道,這一關,我暫時闖過去了。經(jīng)歷了種種波折,我們的第一款成熟產(chǎn)品終于問世了。
我們把它命名為“曙光漢卡”。在那個電腦還只能顯示英文的時代,
這張小小的卡片第一次讓機器學會了說中文。我們在中關村租了一個小柜臺,進行現(xiàn)場演示。
當一個個方塊漢字清晰地出現(xiàn)在電腦屏幕上時,圍觀的人群發(fā)出了驚嘆聲。
“曙光漢卡”像一顆驚雷,炸響了沉寂的中國 IT市場。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。
我們的小平房第一次變得如此擁擠和熱鬧。我和顧衛(wèi)東看著這一切,
知道我們的時代終于要來了?!笆锕狻被鹆?,也引來了豺狼。一家國營計算機大廠的領導,
帶著幾個干部,來到了我們公司。他們繞著我們的辦公室走了一圈,臉上帶著施舍般的笑容。
“小同志,你們的技術不錯。”“這樣吧,你們的技術,我們廠買了?!薄敖o你們五千塊錢,
你們倆,也可以來我們廠當個技術員?!彼麄兿胗脜^(qū)區(qū)五千塊,就吞掉我們全部的心血。
這就是他們眼中的“收編”。把民營的火種,掐死在搖籃里。顧衛(wèi)東笑了?!皬S長,
我們的技術,不賣?!睂Ψ降哪?,當場就拉了下來?!澳贻p人,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。
”我們拒絕了“收編”。但我們清楚,以我們當時的實力,和國營大廠硬碰硬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