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千凝對規(guī)則有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迷戀。
他們的協(xié)議,與其說是一份雇傭合同,不如說是一本詳盡的“角色扮演”劇本。上面羅列了數(shù)十條細則,精確到他每天進入她房間的時間、可以活動的范圍、甚至對話時應該保持的距離。
“規(guī)則,是防止一切失控的堤壩?!焙瀰f(xié)議那天,她就是這么對他說的。
今晚的“劇本”,是閱讀。
客廳的燈光調得更暗了些,只在言澈坐著的那片區(qū)域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。他坐在紀千凝最喜歡的單人沙發(fā)里,手里捧著一本葉芝的詩集,這是她指定的。
而紀千凝,則蜷縮在她腳邊那塊巨大的波斯地毯上,像一只貓。她將頭枕在一個柔軟的靠墊上,閉著眼睛,長長的睫毛在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言澈清了清嗓子,開始用一種平穩(wěn)、沒有太多情緒起伏的語調朗讀。
“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,愛慕你的美麗,假意或者真心。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,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……”
他的聲音很好聽,是那種介于少年清朗和成年低沉之間的磁性嗓音,很適合在夜晚響起。
紀千凝一動不動,仿佛睡著了。
言澈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臉上。卸下了所有防備的她,五官顯得格外柔和。鼻梁挺直,嘴唇的輪廓很漂亮,只是唇色有些淡。他想起白天在會議室里,她用這張嘴唇說出那些冰冷刻薄的話,一種奇異的割裂感油然而生。
她真的睡著了嗎?
他放輕了聲音,繼續(xù)讀下去。
就在這時,紀千憑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,然后,一行清淚,毫無預兆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,沒入鬢間的發(fā)絲里。
言澈的朗讀聲,戛然而止。
他的心臟,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。
哭?紀千凝竟然會哭?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,能笑著把對手逼到破產(chǎn)的女人,會因為一首詩流淚?
協(xié)議里清清楚楚地寫著:禁止對她的任何情緒做出反應。他應該繼續(xù)讀下去,假裝什么都沒看見。
可是,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,一個音節(jié)也發(fā)不出來。
那滴眼淚,像一顆滾燙的烙鐵,燙在了他的心上。讓他第一次,對這個女人產(chǎn)生了協(xié)議之外的情緒——好奇,以及一絲……心疼。
他看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,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么。
沉默在房間里蔓延。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。
“……繼續(xù)。”
終于,她開口了。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,含混不清,卻依舊是命令的口吻。
言澈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將視線重新拉回到書本上。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(wěn),甚至比剛才更加沒有感情,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。
他讀完了整首詩,又讀了下一首。
直到她再次開口:“停?!?/p>
他合上書。
“今天就到這里。”她說,依舊閉著眼。
“是?!毖猿赫酒鹕?,準備離開。
“等一下?!?/p>
他停住腳步,背對著她。
“言澈。”她第一次,連名帶姓地喊他,而不是用“你”或者干脆不帶稱呼。
“是。”
“你今天……在會議室里,恨我嗎?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夢囈。
言澈沉默了。
協(xié)議規(guī)定,他不能撒謊,但也規(guī)定,他不能表達個人情感。這是一個悖論。
“回答我。”她的語氣里,帶上了一絲不易察???的脆弱。
“不恨。”言澈最終還是選擇了回答,“但我很困惑?!?/p>
“困惑什么?”
“困惑紀總監(jiān)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,用那種方式……指出我的問題。明明有更溫和的處理辦法?!彼f出了心底的話。
身后,是長久的寂靜。
久到言澈以為她不會再回答。
“因為,”她的聲音幽幽傳來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“堤壩越高,圍起來的水才越安全。對你,對我,都一樣?!?/p>
言澈沒有再問。他知道,今晚的對話已經(jīng)“越界”了。
他走出那扇門,回到自己的公寓。關上門的瞬間,他靠在門板上,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后背已經(jīng)出了一層薄汗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加速跳動的心臟。
堤壩?
他想,紀千凝筑起的堤壩,究竟是為了圍住什么?而他自己心里的那座堤壩,又能在她的眼淚面前,堅持多久?
那一晚,他失眠了。腦海里反復回放的,不是她白天的冷酷,而是她眼角那滴滾燙的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