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愿進入時間牢籠換取通關線索的我,沒想到牢籠時間流速竟比外界快千倍,
在這里度過五年終于找到出口時,卻驚恐發(fā)現(xiàn)—— 外界才過了五分鐘,
而隊友正笑著對我說: “恭喜你這么快就出來了,
我們找到了更簡單的辦法…”胸腔里最后一口濁氣呼出,
帶著五年來積攢的所有鐵銹味和絕望,我推開了那扇門。光,刺得人眼淚直流。
不再是時間牢籠里那永恒不變、令人作嘔的昏黃。是正常的、甚至有些黯淡的基地燈光,
此刻卻煌煌如日冕。視網(wǎng)膜還在灼痛,耳邊先灌入了那熟悉又陌生到令人戰(zhàn)栗的聲音。“哇!
出來了出來了!”“可以啊老陳!五分零三秒!比預估最快時間還快了兩分鐘!
”聲音…是阿明和小九。語調輕快,帶著點戲謔,仿佛我只是進去取了個快遞,
而不是熬干了五年壽命。我的腳步是虛浮的,踩在冰冷金屬地板上,像踩著棉花。
五年的囚禁,吃那些黏糊糊的營養(yǎng)膏,躲避那些越來越瘋狂的“獄友”,
在千倍流速里掙扎求生,
每一秒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腦漿掏出來尋找出路…我的肌肉記憶還停留在時刻搏殺的緊張里,
猛地松弛下來,只剩下一具搖搖欲墜的空殼。我扶著門框,指甲摳進金屬縫隙,指關節(jié)泛白。
外面…空氣如此清新,沒有那股子循環(huán)了千百年、滲入每一粒塵埃的陳腐味?;乜刂浦行?,
屏幕瑩瑩發(fā)光,管道無聲輸送著能量,一切都和我“進去”前一模一樣。不,不是一模一樣。
他們…也一模一樣。阿明笑著走過來,拍了拍我的胳膊,觸感真實得讓我一顫?!靶邪∧?!
我就說你這腦子肯定沒問題!‘時間當鋪’那老娘們還跟我打賭,
說你起碼得困上個把鐘頭呢!”把鐘頭?我喉嚨干得發(fā)裂,想說話,
卻先咳出了一點帶著銹味的唾沫——那是過去五年里,
無數(shù)次嘶吼和絕望啃噬喉嚨留下的紀念品。小九湊到控制臺前,
看著上面某個我剛用命換回來的數(shù)據(jù)讀數(shù),滿意地打了個響指:“完美!核心波動密鑰獲??!
老陳你這波犧牲太值了!”犧牲?值了?我的視線終于聚焦,緩緩從他們興奮的臉上掃過。
阿明嘴角還掛著輕松的笑,小九甚至掏出水壺喝了一口,喉結滾動。他們的衣著,發(fā)型,
甚至阿明下巴上那點沒刮干凈的胡茬,都和我踏入那扇該死的“門”之前,沒有絲毫區(qū)別。
千倍時間流速…五年…對外面來說…“…多久?”我的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,
把自己都嚇了一跳?!班??”阿明沒聽清,湊近了些,臉上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笑,
“你說啥?哦,多久?不是說了嘛,五分零三秒!牛逼大發(fā)了!”五分…零三秒。
五個地球自轉,一千八百多個日夜,
在時間絞肉機里被榨汁、研磨、重塑的五年…對外面這個世界,對這個宇宙,
對他們而言…只是喝一口水,說幾句閑話,等待了五分鐘。胃里猛地一陣翻江倒海。
我彎下腰,干嘔起來,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酸水和劇烈的痙攣?!皢褑褑?,咋了這是?
”阿明嚇了一跳,趕緊扶我,“后遺癥?那鬼地方副作用這么大嗎?”小九也轉過頭,
眉頭微皺,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種任務即將達成的輕松:“數(shù)據(jù)流沖擊吧?
說明書上寫了可能有時感性認知紊亂。緩緩就好,老陳,我們時間不多了。
”他說著“時間不多了”。我聽著這句話,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,鑿進我的顱骨。五年。
我失去了所有。健康,平靜,或許還有一部分名為“正?!钡臇|西。
我靠著咀嚼回憶他們的臉,回憶我們必須要完成的那個使命,才撐過一天又一天。我出來時,
甚至做好了外面已滄海桑田、隊友垂垂老矣或者早已失敗死去的準備。
但我從沒想過…是這種。一種冰冷的、粘稠的、足以把靈魂都凍出裂紋的荒謬感,
順著我的脊椎慢慢爬上來。阿明扶著我,他的手心溫暖,話語帶著活人的熱度:“行了行了,
別矯情了,趕緊的,正好!”他語氣雀躍起來,把我往控制臺那邊帶了帶。
“你出來得正是時候!我們剛找到了一個更簡單的辦法!”我的手臂在他手里,
僵硬得像一根枯枝。小九在一旁點頭,接口道,
語氣里帶著一種發(fā)現(xiàn)捷徑的洋洋得意:“對?。「静挥媚敲绰闊┤テ平馐裁磿r間密鑰!
胖子剛才瞎搗鼓那臺‘因果律調節(jié)器’,你猜怎么著?嘿!
直接就能從側面繞開‘時間當鋪’的規(guī)則限制!我們試了一下,可行性高達九成八!
”他揮舞著手臂,指向房間角落里一臺正在低聲嗡鳴、散發(fā)著柔和藍光的復雜儀器?!翱?!
就那玩意兒!胖子的運氣真是沒話說!我們壓根不用付出任何代價,估計再有個十來分鐘,
就能直接鎖定最終出口的坐標了!”阿明用力點頭,笑容燦爛地看向我,
那雙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的樣子——臉色慘白如鬼,眼神空洞,
嘴角還殘留著干嘔留下的濕痕?!八哉f啊老陳,”他笑著說,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,
卻像重錘砸碎我僅存的世界,“你這五年牢……呃,你這五分鐘,算是白蹲啦!”“恭喜??!
”“這么快就出來了!”白蹲了。五分鐘。恭喜。我的視線越過他們興奮的臉,
落在控制臺屏幕反光里自己的影子上。那里面的人,頭發(fā)枯槁,眼窩深陷,
瞳孔深處是五年孤寂和瘋狂啃噬后留下的、永不可能磨滅的廢墟。我張了張嘴。
冰冷的、機械的、不屬于我的聲音,從那片廢墟里飄出來。
“…是啊…”“…太好了…”那聲音飄在控制室嗡嗡的背景雜音里,輕得像一抹灰。
阿明臉上的笑揚得更高,毫無所覺,又重重拍了我胳膊一下:“就是嘛!走大運了今天!
雙喜臨門!”他轉向那臺散發(fā)著不祥藍光的機器,“胖子!搞快點!老陳都出來了,別磨蹭!
”小九已經(jīng)回到了控制臺前,手指在光屏上飛快劃動,調出一串串復雜的數(shù)據(jù)流,
頭也不抬:“波動穩(wěn)定,因果糾纏度正在下降…漂亮!比預想的還順利!老陳,
你這密鑰其實也幫上忙了,加快了最后百分之五的收斂速度?!奔涌炝恕俜种?。
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刺痛感微弱地傳來,
是唯一能證明我還存在于這個“五分鐘”后世界的證據(jù)。胃里的冰冷持續(xù)蔓延,
凍僵了我的臟腑,我的舌頭。角落里,那臺“因果律調節(jié)器”嗡鳴聲漸響,藍光流轉,
映得胖子油膩的側臉一片詭譎的光暈。他嘿嘿笑著,
粗短的手指在某個非標接口上笨拙地擰著什么:“馬上就好,馬上就好!媽的,
這玩意兒設計得反人類…”我看著他。看著那臺機器。五年。我在那個地獄里,
用石頭在墻壁上刻下計數(shù)符號,看著它們被新的瘋長出的霉菌覆蓋。我喝下冷凝水,
水里帶著鐵銹和某種生物脫落鱗片的腥氣。我躲過三次大規(guī)模的暴動,
親手…親手讓一個被時間逼瘋、想把我做成儲備糧的家伙徹底安靜。我找到那條線索,
那條用無數(shù)個不眠之夜和幾乎崩潰的邏輯推演才捕捉到的、唯一的縫隙…百分之五。
“簡單…”我聽到自己又說,那聲音像別人的?!皩Π?!”阿明搭著我的肩,
熱度透過破爛的衣物傳來,燙得我?guī)缀跻豢s,“胖子這回立大功了!回去得讓他請客!
吃好的!”請客。吃好的。我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,磕碰出細微的聲響,
淹沒在機器的嗡鳴里。視野里,他們的臉,興奮的,專注的,輕松的,
都蒙上了一層毛玻璃似的模糊。只有那臺機器的藍光,尖銳,清晰,冰冷,像一只窺伺的眼。
“路徑打通!”小九突然高喊一聲,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激動,“出口坐標正在穩(wěn)定!
偏差值低于萬分之零點三!我們成功了!”胖子歡呼一聲,猛地從機器旁跳開,
擦著汗:“搞定!老子就說能行!”阿明用力搖晃我的肩膀:“聽見沒!老陳!成了!
咱們能出去了!”成了。能出去了。我用五年的與世隔絕,五年的煎熬掙扎,
換來了一個“百分之五”,和一句“白蹲啦”。還有恭喜。冰冷的荒謬感終于徹底吞噬了我。
它不是暴怒,不是絕望,而是一種極致的、虛空般的剝離感。我站在這里,站在他們中間,
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、隔音的玻璃。他們的一切聲音,一切動作,
都變得緩慢、扭曲、毫無意義。我看著小九屏幕上那個穩(wěn)定下來的坐標,
一組優(yōu)雅而致命的數(shù)字。我看著胖子得意洋洋的臉。我看著阿明——他還在笑,嘴角咧開,
眼睛里閃著馬上就能回家的光。我的喉嚨動了動,咽下那口帶著五年鐵銹味的唾沫。然后,
我也慢慢咧開了嘴。肌肉牽扯著干燥起皮的嘴唇,形成一個恐怕無比怪異扭曲的弧度。
我的笑聲干澀得像沙漠里風吹過枯骨,加入了他們的狂歡?!疤昧恕蔽艺f,
聲音平穩(wěn)了一些,卻更空了,“…真是…太好了?!蹦桥で男θ萁┰谖夷樕?,
像一張不合尺寸的面具。胃里的冰在不斷擴散,凍結了我的血液,我的思維,
只留下一種尖銳的、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鳴。阿明終于察覺到我的一絲異樣,
笑容稍微收斂了點,帶著點探詢:“老陳?你…真沒事吧?那地方后勁這么大?
”我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過頭,脖頸的關節(jié)發(fā)出細微的“咔噠”聲,
像是五年未曾使用的生銹零件。我的視線掠過他關切(或許只是看似關切)的臉,
落在小九面前那塊主屏幕上。那組坐標。優(yōu)雅,簡潔,像一串完美的數(shù)學詩,
散發(fā)著誘人的、回家的氣息。它就在那里,穩(wěn)定,清晰,毋庸置疑。我用五年,
換來了百分之五的收斂速度?!皼]…”我的聲音依舊嘶啞,但多了一種我自己都陌生的平滑,
一種抽離一切的冷靜,“事。只是…有點…暈?!睂?,暈。時空顛倒,認知崩塌的暈眩。
小九終于從成功的喜悅中抽出空,瞥了我一眼,手指還在飛快操作,鎖定最終參數(shù):“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