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帶狗遛彎,一條沒牽繩的泰迪沖過來,對著我的金毛又叫又咬。我還沒來得及反應,
那泰迪自己腳滑摔了一跤。我以為對方理虧,這事就算了。下一秒,
一個大媽抱著狗沖到我面前,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:“你家大狗嚇到我的寶貝了!
必須賠錢!馬上跟我去寵物醫(yī)院做全身檢查!”我瞬間火了。她大概沒看見,
不遠處那個新裝的高清攝像頭,正對著我們。1大媽抱著狗,
尖著嗓子開始干嚎:“哎喲我的寶寶,你怎么樣了?是不是腿斷了?
是不是被那個畜生給咬傻了?”那狗在她懷里立刻安靜下來,只剩下夸張的哼哼唧唧。
她抬起頭,一雙三角眼死死地瞪著我,仿佛我才是那只沒牽繩的瘋狗。“你!就是你!
你個殺千刀的!長了眼睛是喘氣用的嗎?牽著那么大一個畜生出來行兇!看把我寶貝給摔的!
要是有點三長兩短,我把你這狗給燉了!”我冷靜地開口:“阿姨,是你的狗沒牽繩,
先咬了我的狗?!薄拔遗?!你還敢頂嘴?”她象是被點燃的炮仗,聲音陡然拔高八度。
“沒牽繩?我的狗通人性,根本不用牽!倒是你,牽著個大畜生,看著就不是好東西!
繩子那么長,是想絆倒老人小孩嗎?你安的什么心?”“牽引繩是文明養(yǎng)犬的規(guī)定,
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全?!蔽以噲D講道理?!鞍踩课壹业墓繁饶愣及踩?!
我看最不安全的就是你!你看看你穿的這身,花里胡哨的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(jīng)人!
一個外地來的小丫頭片子,在我們小區(qū)橫什么橫?”我皺起眉頭:“請你說話放尊重點。
事情的經(jīng)過周圍人都看到了?!薄白鹬兀磕阋粋€外地來的小賤人跟我談尊重?你配嗎?
”她抱著狗,用另一只手指著我的鼻子,唾沫星子橫飛。“周圍人看到了?看到什么了?
他們看到你一個外地小丫頭片子欺負我們本地人了!我告訴你,今天這事沒完!
我這狗可是純種貴賓,打個噴嚏都比你金貴!現(xiàn)在被你家土狗嚇出毛病了,精神創(chuàng)傷!內傷!
你懂不懂?不懂就別在這放屁!馬上賠錢!五千塊!少一分我今天就躺這不走了,
我看你以后還怎么在這小區(qū)混!”她見我不說話,以為我怕了,把臉湊得更近,
滿臉橫肉擠在一起?!霸趺矗繂“土??還是覺得五千塊少了?也對,看你這窮酸樣,
估計也拿不出錢。拿不出錢就跪下來給我家寶貝磕頭道歉!磕到它滿意為止!
不然我兒子可不是好惹的,一句話就能讓你和你這死狗一起卷鋪蓋滾蛋!”我深吸一口氣,
壓下心頭的火氣,從口袋里拿出手機,對準她,按下了錄像鍵。“你干什么?你還敢拍!
”大媽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。她揚起肥碩的手掌,“啪”地一聲,狠狠抽在我的手機上。
手機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,發(fā)出一聲令人心碎的脆響。2我立刻彎腰,
伸手去撿我那部剛買不久的新手機。大媽看到了機會,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兇光,
再次猛撲上來。她的手指,死死揪住我的頭發(fā),用力向后撕扯。與此同時,
她另一只手鋒利的長指甲,對著我的手臂狠狠地抓撓下來?;鹄崩钡膭⊥磦鱽?,
幾道深可見肉的血痕立刻高高腫起,鮮血順著傷口滲了出來?!熬让。〈蛉肆?!
這個小賤人放狗傷人,現(xiàn)在還動手打老人了!還有沒有王法了!”她一邊死死抓著我的頭發(fā),
一邊用盡全身力氣,發(fā)出了顛倒黑白的嘶吼。
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聞聲慢悠悠地跑了過來。他看了一眼大媽懷里哼唧的泰迪,
又看了一眼我手臂上流血的傷口,立刻擺出一副和事佬的架態(tài),先把矛頭對準了我。
“哎呀呀,這是干什么呢?以和為貴嘛!”他對我手臂上清晰的血痕視而不見,
反而皺著眉勸我,“小姑娘,你怎么能跟阿姨動手呢?你看你把阿姨氣的。
”大媽見來了幫手,立刻戲精上身,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大腿?!袄蠌埬憧蓙砹?!
你快評評理!這個外地小丫頭,縱容她家的大狗欺負我的乖寶寶!我的寶寶這么小,
被她那大狗一嚇,現(xiàn)在腿都站不穩(wěn)了!我跟她理論,她還動手打我這個老婆子!
我的命怎么這么苦?。 北0策B忙去扶她,嘴里不停地附和:“是是是,李大姐你先起來,
地上涼?!比缓笏D向我,一臉的不贊同:“小姑娘,你看這事鬧的。李大姐的狗這么小,
你的狗那么大,就算有什么誤會,那肯定也是你的狗不對啊。大的就應該讓著小的嘛。
”聽到這話,我笑了?!澳闶鞘裁慈耍俊北0脖晃覇柕靡汇?,
下意識地挺了挺胸:“我是小區(qū)保安,工號073,我姓張?!薄昂?,張保安?!蔽尹c點頭,
“我問你三個問題,請你作為‘保安’來回答,而不是‘李大姐的朋友’。
”他被我話里的刺噎了一下,臉色有些難看?!暗谝唬鶕?jù)本市《養(yǎng)犬管理條例》,
重點管理區(qū)內個人不得飼養(yǎng)大型犬和烈性犬。我的金毛屬于可以合法飼養(yǎng)的品種,
并且出門必定牽繩。而她的泰迪,按照規(guī)定同樣需要牽繩?,F(xiàn)在,是她的狗沒牽繩,請問,
到底是誰違規(guī)在先?”張保安的嘴巴張了張,沒說出話來。“第二,你作為保安,
職責是維護小區(qū)秩序,保障業(yè)主的人身和財產(chǎn)安全。剛才,這位女士動手打飛我的手機,
并抓傷我的手臂,這屬于故意傷害和毀壞他人財物。你視而不見,反而指責我這個受害者,
請問,你是在履行你的安保職責,還是在包庇行兇者?”張保安的額頭開始冒汗,
語氣也弱了下來:“我……我就是來勸勸架……”“第三,”我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,
“你說‘大的就該讓著小的’。那我問你,如果小區(qū)里一個壯漢打了小孩,
是不是因為他‘大’,就活該讓著‘小’的,不能還手,還得賠錢道歉?
這是你作為保安處理糾紛的邏輯?”我每問一句,就向前走一步,氣勢凌人。
張保安被我問得步步后退,臉色由紅轉白。支支吾吾半天,一個字也答不上來。
大媽看到靠山要倒,立刻尖叫起來:“你放屁!你一個外地小丫頭跟我講什么道理!
老張你別聽她的!”“這一切,那邊的攝像頭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”我指向不遠處路燈桿下那個醒目的白色球形攝像頭。大媽臉色一變,但隨即又挺起胸膛,
開始撒潑?!皵z像頭?哪個攝像頭?那個方向的攝像頭早就壞了!我前幾天才報修過,
不信你問保安!”她得意地瞥了一眼保安。保安的眼神有些閃躲,
含糊其辭地嘟囔道:“呃……那個攝像頭,好像……好像是有點問題?!贝髬屄牭竭@話,
氣焰更加囂張了。她抱著她的泰迪,下巴抬得老高,用鼻孔對著我。“聽到了嗎?小賤人!
連老天爺都不幫你!沒證據(jù)我看你怎么橫!今天不賠錢,我天天上你家門口罵你去!
讓你在這小區(qū)里待不下去!”4看著眼前這一丘之貉,我沒有再廢話,直接撥通了110。
電話接通的瞬間,大媽的囂張氣焰凝固了一瞬?!皥缶??你還敢報警!好啊!你報啊!
我告訴你,警察來了我也不怕!我是受害者!我一把年紀被你個小丫頭片子打了,
我這身老骨頭都快散架了!”警察很快就到了,兩名穿著制服的年輕警察。他們一來,
大媽立刻戲精附體,還沒等警察開口,就一屁股坐到地上,抱著懷里的泰迪,
眼淚鼻涕說來就來,哭天搶地?!熬焱荆∧銈兛梢獮槲易鲋靼?!這個外地來的小姑娘,
她放狗咬人?。∧憧次业膶氊?,腿都摔瘸了!我跟她理論,她還動手打我這個老婆子!
天理何在啊!”她一邊哭嚎,一邊擼起自己的袖子,
露出手臂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紅色劃痕。“你們看!這就是她抓的!我這把年紀了,
哪經(jīng)得起這么折騰!我的心臟病都要犯了!”保安老張立刻上前,
裝模作樣地“佐證”:“警察同志,我來的時候就看到李大姐被這個小姑娘推倒在地上,
小姑娘態(tài)度很不好,一直不肯道歉。”警察看向我,眉頭皺了起來:“是你動的手?
”“是她先動手打掉我的手機,并且抓傷我。
”我舉起自己手臂上那幾道清晰的、還在滲血的抓痕。我的傷口比她的“傷”嚴重百倍,
但在大媽震天的哭嚎聲中,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大媽瞥了一眼我的傷口,
哭得更大聲了:“那是她自己摔的!她想訛我!她看我一個老婆子好欺負!警察同志,
你們可不能被她騙了!她還說那邊的攝像頭拍到了一切,可那攝像頭早就壞了!
她就是想誣陷!”警察走到攝像頭下面看了看,又問了問保安,回來后,
臉上的表情變得很無奈。“女士,是這樣的,我們沒辦法確認攝像頭是否正常工作。
現(xiàn)在雙方各執(zhí)一詞,第三方證言又對你不利”我打斷他:“警察同志,
我手臂上的傷和摔壞的手機不是證據(jù)嗎?是她先動手,也是她的狗沒牽繩,這都有人看見。
”另一名警察開口:“小姑娘,我們來是解決問題的,不是來激化矛盾的。你這傷,
她說她也有傷。你的手機,她說你自己摔的。沒有監(jiān)控,這事不好處理?
”先前那名警察立刻打圓場:“是啊是啊,你看,阿姨年紀也大了,情緒比較激動。
要不這樣,你們雙方都各退一步,私下和解怎么樣?”“怎么和解?”我質問道,
“她的狗沒牽繩,沖過來挑釁,她動手打人,現(xiàn)在要我賠錢,這叫各退一步?”“和解?
”大媽立刻從地上一躍而起,停止了哭嚎,臉上滿是得意的獰笑,“憑什么和解!
是她犯錯在先!必須賠錢!五千塊!一分都不能少!不然這事沒完!”5警察最終還是走了,
留下一句“建議調解”,便匆匆離開。我一個人回到家,金毛“七喜”懂事地跟在我腳邊,
用頭輕輕蹭著我的腿。我打開燈,手臂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。我從藥箱里拿出碘伏,
棉簽擦過傷口,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那部摔碎了屏幕的手機就靜靜地躺在桌上。
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席卷而來。我曾以為只要占理,就能得到公正??涩F(xiàn)實卻是,保安和稀泥,
警察也無法僅憑我的說辭定論。難道在這個世界上,真的是誰聲音大,誰夠蠻橫,
誰就能顛倒黑白嗎?就在我身心俱疲,陷入自我懷疑時,門外突然傳來“砰砰砰”的巨響,
有人在用腳踹門。“開門!里面的人給老子滾出來!”一個粗野的男聲在門外咆哮。
七喜立刻警惕地站起來,對著門口低聲吼叫。我透過貓眼向外看去。
一個穿著花襯衫、戴著大金鏈子的年輕男人正一臉不耐煩地站在門口。他身后,
那個大媽正叉著腰,滿臉得意。我打開門。男人往前一頂,幾乎要撞到我身上,
一股劣質香水和煙草混合的臭味熏得我直犯惡心。
他那雙渾濁的三角眼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掃來掃去,嘴角咧開,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。
“你就是那個欺負我媽的外地人?膽子不小??!我告訴你,今天這事,沒五千塊錢解決不了!
不然我讓你和你的狗,在這片待不下去!”他拿出手機,對著我和我身后的七喜,
“咔嚓咔嚓”拍了幾張照片?!澳愀墒裁矗俊蔽依渎晢?。他咧嘴一笑,
露出一口黃牙:“干什么?讓大家看看你這個惡犬主人的嘴臉!”他當著我的面,
把照片發(fā)到了小區(qū)的業(yè)主群里,然后飛快地打字,顛倒黑白:【大家注意!就是這個女的,
縱容惡犬嚇壞我家狗,還動手打我媽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!現(xiàn)在警察走了,
她就躲在家里當縮頭烏龜,拒不負責!這種沒素質的外地人,就該滾出我們小區(qū)!】瞬間,
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起來。業(yè)主群里炸開了鍋,一條條信息彈了出來。
【3棟王姐】:我去,真的假的?看著文文靜靜的,心這么毒?
【5棟劉叔】:早就看她不順眼了,一個外地來的租戶,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給誰看呢?
不正經(jīng)!【物業(yè)張保安】:@所有人 李大姐人很好的,這個租戶確實態(tài)度不好。
【1棟李斷(大媽兒子)】:@5棟劉叔 就是!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!現(xiàn)在還敢打老人?
必須讓她滾蛋!我們小區(qū)不歡迎這種垃圾!【2棟趙阿姨】:對!讓她滾出去!
租戶就是沒素質!把我們小區(qū)風氣都帶壞了!突然,一個不同的聲音出現(xiàn)。
【6棟王哥】:誒,大家先別這么說,我剛才路過好像看到是李大姐的狗沒牽繩啊,
是不是有什么誤會?群里安靜了一秒,隨即爆發(fā)出更惡毒的攻擊。
【5棟劉叔】:@6棟王哥 你什么意思?幫一個外地人說話?你跟她什么關系?
【1棟李斷(大媽兒子)】:@6棟王哥 喲,王哥,你這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?怎么著,
是不是有一腿???這么護著她?為了個外地婊子連幾十年的老鄰居都不認了?
【3棟王姐】:嘖嘖嘖,難怪呢。我說怎么有人幫她說話,原來是這么回事。
王哥你老婆知道嗎?【2棟趙阿姨】:真是惡心,一對狗男女!滾出我們小區(qū)!
大媽的兒子得意地晃了晃手機,把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記錄懟到我面前?!翱吹搅藛??
現(xiàn)在全小區(qū)的人都知道你是個什么貨色了。識相的,趕緊賠錢道歉!不然,
有你和你這條死狗好受的!”他朝我比了個中指,又拍了拍自己的臉頰,
做出一個極具侮辱性的動作。他身邊的老女人更是直接“呸”的一聲,
一口濃痰吐在我家門口的腳墊上。做完這一切,兩人才耀武揚威地離開。我站在原地,
低頭看著自己手機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業(yè)主群。那些污言穢語像決堤的洪水,淹沒了整個屏幕。
【1棟李斷(大媽兒子)】:@所有人 照片都看到了吧?就是這個婊子,外地來的,
在我們小區(qū)裝清純,指不定背地里做什么生意呢!【5棟劉叔】:怪不得呢,
我說怎么總看見有不一樣的車停在7棟樓下,原來是來找她的!【3棟王姐】:我的天,
太惡心了吧!物業(yè)怎么能讓這種人租進來?我們孩子還在小區(qū)里玩呢!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,
氣得發(fā)抖。一股血沖上頭頂,我恨不得立刻在群里把所有真相都抖出來,跟他們對罵,
把事情鬧大,我不能就這么白白受辱!但看著屏幕上那些瘋狂的、毫無理智的言語,
我打字的動作僵住了。跟這群瘋子講道理,有用嗎?他們不會信,
只會用更骯臟的詞匯來攻擊我。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爭一口氣,不是現(xiàn)在。
硬碰硬只會讓我和七喜陷入更危險的境地。我猛地關上門,反鎖。后背緊緊貼著冰冷的門板,
心臟因憤怒和后怕而狂跳。七喜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緒,它不再低吼,
而是用頭一下一下地蹭著我的手,喉嚨里發(fā)出安撫的嗚咽聲。我蹲下身,
緊緊抱住它溫熱的身體,才感覺自己冰冷的手腳有了一絲回溫。不行,不能就這樣認輸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要冷靜。我松開七喜,走到客廳中央,閉上眼睛,
像過去做調查報道遇到瓶頸時一樣,在腦海里復盤整個事件的每一個細節(jié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