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貢地標酒店頂層。
水晶吊燈下,一張張臉油光水滑。
男人們穿著定制西裝,手腕上是百達翡麗。
女人們挽著愛馬仕,脖子上的鉆石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大學畢業(yè)五周年同學會。
地點,胡志明市。
組織者,錢坤。
楊天恩推開包廂那扇沉重的木門,所有聲音都停了。
他身上是一件棉麻襯衫,洗過很多次,顏色發(fā)白。
一條卡其布褲子,褲腳沾了點泥。
腳上一雙布鞋。
錢坤第一個笑出聲。
他端著酒杯走過來,手重重拍在楊天恩的肩膀上。
“喲,這不是天恩嘛?”
“我還以為你迷路了呢?!?/p>
錢坤扭頭,對著滿屋子的人喊。
“各位,我給大家隆重介紹一下!”
“咱們當年的高材生,楊天恩同學,現(xiàn)在可了不得了?!?/p>
他拉長了音調。
“人家現(xiàn)在在鄉(xiāng)下,當一名光榮的……赤腳醫(yī)生!”
屋子里先是一愣,然后爆發(fā)出哄笑。
楊天恩沒說話,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謝霜坐在錢坤身邊。
她曾是全校男生的夢。
也是楊天恩的夢。
她今天穿了條紅色長裙,妝很濃。
她的目光在楊天恩身上落了一秒,又很快移開。
錢坤坐回主位,把謝霜摟進懷里。
“把你們這兒最貴的酒,都給我開了!”
然后又說:“天恩啊,你那兒一個月能掙多少錢???”
“越南盾,得有好幾百萬吧?”
“夠不夠天天吃法棍面包啊?哈哈哈!”
又是一陣笑。
有人附和。
“錢總現(xiàn)在可是咱們同學里混得最好的,做中藥材跨國貿易的!”
“是啊,霜霜真有眼光。”
謝霜臉上的笑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復如常。
她端起酒杯,對錢坤說:“你少喝點?!?/p>
錢坤一口干了杯里的酒。
“沒事兒!”
“今天我買單!大家隨便吃,隨便喝!”
服務員推著一個小車進來。
車上是碼放整齊的禮品盒。
錢坤站起來。
“來來來,大家都有份。”
“本地產的沉香手串,我特意找大師開過光的,一點心意?!?/p>
他一個一個發(fā)過去,每個人都說著恭維的話。
“錢總大氣!”
“這手串得不少錢吧?”
錢坤走到楊天恩那一桌,手里拿著最后一個盒子。
他路過了楊天恩。
把盒子給了旁邊的人。
然后他停下,回頭看著楊天恩。
他用鼻子聞了聞。
“你身上這股草藥味兒……太沖了?!?/p>
“別把我這上好的沉香給熏壞了?!?/p>
楊天恩終于抬起了頭。
他看著錢坤。
眼里沒什么波瀾。
錢坤喉結動了動,很快又找回了場子。
他拿起桌上一瓶剛開的紅酒。
“來,天恩,咱們老同學,我敬你一杯?!?/p>
他朝楊天恩走過去。
腳下“不小心”一絆。
整個人往前撲。
嘩啦。
一整瓶紅酒,全潑在了楊天恩那件發(fā)白的襯衫上。
深紅色的酒液迅速滲透。
錢坤立馬站直了身體。
臉上的醉意沒了。
他一把揪住楊天恩的衣領。
“你他媽不長眼??!”
“你知道這瓶酒多少錢嗎?”
“一億越南盾!限量版!”
他指著自己的意大利手工皮鞋。
鞋尖上沾了幾滴酒。
“還有我的鞋!弄臟了!”
整個包廂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所有人都看著。
看楊天恩怎么收場。
謝霜站了起來,嘴唇動了動。
“錢坤,算了,他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你閉嘴!”
錢坤吼她。
“這里沒你說話的份!”
謝霜的臉色變了。
她坐了回去,手捏著裙子。
錢坤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楊天恩的鼻子上。
“賠錢!”
“賠不起,就跪下,給老子把鞋舔干凈!”
楊天恩低頭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酒漬。
酒液還在往下滴。
滴在地毯上。
他重新抬起頭,看著錢坤。
“這酒,還沒我這件衣服貴。”
“你確定,要我賠?”
一屋子人,誰都不出聲了。
所有人都覺得,楊天恩瘋了。
一個窮瘋了的赤腳醫(yī)生。
在西貢最頂級的酒店里。
說他一件破襯衫,比一億越南盾的酒還貴。
“你說什么?”
錢坤松開楊天恩的衣領,后退一步。
然后他笑了。
捂著肚子大笑起來。
“你的衣服?”
“比我的酒貴?”
他指著楊天恩,對所有人說:
“你們聽見沒?他說他這件破布,比一億越南盾的酒還貴!”
“我看你是窮瘋了,腦子都窮壞了吧!”
“我告訴你,今天你不把錢賠了,再跪下給我磕三個頭,我讓你橫著出這個門!”
他拿出手機,作勢要打電話。
“喂?保安部嗎?頂樓包廂有人鬧事,帶幾個人上來!”
謝霜看不下去了。
她站起來,快步走到錢坤身邊,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錢坤,別這樣,大家都是同學……”
旁邊一個女同學也拉住謝霜。
“霜霜,你別管了,這是他們男人之間的事?!?/p>
“楊天恩也是,說那話干嘛,服個軟不就過去了?!?/p>
楊天恩還是坐在那里。
動都沒動。
他甚至拿起筷子,夾了一口菜,慢慢放進嘴里。
錢坤的火氣更大了。
“你還敢吃!”
“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寫!”
就在這時。
砰!
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。
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沖了進來。
他身后還跟著一排酒店高管。
個個臉色不對。
男人大概五十歲,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,但此刻額頭一層汗。
汗珠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。
他的領帶都歪了。
錢坤看到他,眼睛一亮。
這是酒店的總經理,阮青山。
他前幾天為了訂這個包廂,托關系想見他一面,都沒見著。
錢坤立刻換上笑臉,迎了上去。
“阮總,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?”
“一點小事,小事而已,驚動您了?!?/p>
他想跟阮青山握手。
阮青山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直接把他推到一邊。
他的眼神在包廂里飛快地掃。
他在找什么?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阮青山的目光,掃過一張張華衣美服的臉。
最后,定在了角落。
定在那個穿著濕透了的舊襯衫的男人身上。
不。
是定在男人胸口。
那里別著一枚胸針。
一枚不起眼的木質胸針。
顏色暗沉。
上面雕刻著一株植物的圖案。
圖案很奇怪,沒人認識。
阮青山看見那枚胸針的一瞬間。
他的身體一頓。
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。
嘴唇哆嗦,身體也跟著抖。
錢坤還在旁邊喋喋不休。
“阮總,這個人,他……”
下一秒。
阮青山動了。
他幾步沖了過去。
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錢坤。
錢坤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
然后,在全場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。
這位西貢頂級酒店的總經理。
這個在越南商界跺一跺腳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。
對著楊天恩。
彎下腰。
“谷主!”
“小人不知您親臨西貢,有失遠迎,罪該萬死!”
整個包廂。
徹底沒了聲音。
錢坤傻了。
謝霜也傻了。
一屋子同學,全傻了。
谷主?
什么谷主?
一個頂級酒店的總經理。
為什么會對一個窮酸的“赤腳醫(yī)生”。
行這樣的大禮?
錢坤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他扶著桌子才站穩(wěn)。
他指著楊天恩,又指著阮青山。
“阮……阮總,你是不是搞錯了?”
“他?谷主?”
“他就是個鄉(xiāng)下騙錢的赤腳醫(yī)生啊!”
阮青山緩緩直起腰。
他轉過頭,看錢坤的眼神,冷的沒有溫度。
“閉嘴?!?/p>
“你算個什么東西,也敢議論谷主?”
他顫抖著,指了指楊天恩胸口那枚木質胸針。
“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!”
“這是‘龍膽草’徽記!”
“是藥王谷谷主的信物!”
藥王谷?
在場做生意的人,好幾個臉色瞬間就白了。
他們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。
一個掌控著全球珍稀藥材命脈的隱世巨擘。
藥王谷的一個決策,就能讓全球醫(yī)藥市場發(fā)生大地震。
它的主人,更是沒人見過其真面目。
阮青山的聲音還在繼續(xù)。
“我這家酒店,不過是藥王谷在東南亞無數(shù)產業(yè)里,最不起眼的一個。”
“我阮青山,也只是藥王谷的一名外門管事而已?!?/p>
“谷主一句話,就能決定全球億萬人的生死!”
“你!”阮青山又指向錢坤。
“你竟敢讓谷主給你下跪?”
錢坤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。
他抖得站不住。
汗把他那件真絲襯衫全浸透了。
他終于明白,自己遇到了一個什么樣的存在。
阮青山還沒說完。
他從懷里拿出一份文件,摔在錢坤臉上。
“還有你!”
“你的‘坤泰藥業(yè)’,長期從邊境走私劣質藥材,以次充好,在越南銷售假冒的‘藥王谷’特供藥,牟取暴利!”
“你嚴重擾亂了東南亞的市場秩序,早已上了我們藥王谷的黑名單!”
“所有證據,我們都已掌握!”
錢坤徹底傻了。
他做夢都沒想到,自己那些上不了臺面的生意,會被人查得一清二楚。
還是被藥王谷。
楊天恩這時終于有了動作。
他慢條斯理地,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手機。
一個很舊的諾基亞。
就是錢坤之前嘲笑的“古董機”。
他按了幾個鍵。
電話接通了。
他把手機放到耳邊,只說了一句話。
“這邊,清理一下。”
說完,他就掛了電話。
幾乎是同時。
錢坤的手機瘋了似的響了起來。
一個。
兩個。
無數(shù)個電話和信息涌進來。
他顫抖著手,接起一個。
電話那頭是他公司的財務總監(jiān)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錢總!不好了!公司賬戶被凍結了!”
“稅務、工商、海關的人,把我們公司給查封了!”
另一個電話是他越南最大的合作伙伴。
“姓錢的!你他媽賣給我的都是假貨!我告訴你,合作終止!你等著賠錢吧!”
銀行的短信也來了。
【尊敬的客戶,您尾號xxxx的賬戶因涉嫌非法交易已被凍結……】
一個接一個的噩耗。
在短短一分鐘內。
把他的一切都毀了。
他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錢坤扔掉手機,連滾帶爬地撲到楊天恩腳下。
他抱著楊天恩的腿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“楊哥!哦不,天恩哥!谷主!谷主大人!”
“我錯了!我有眼不識泰山!”
“我就是個屁,您大人有大量,放過我吧!”
他瘋狂地磕頭。
地板被撞得咚咚響。
“谷主,我……我其實有病!我有遺傳病!醫(yī)生說只有藥王谷的藥能救我!”
“求求您,救救我!我給您當牛做馬!”
楊天恩低頭看著他。
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。
他抽出自己的腿。
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角。
那片紅酒漬,在他胸口上。
他站起身,準備離開。
整個包廂的人,大氣都不敢出。
他們看著楊天恩,恨不得也跪下去,求這位真神看自己一眼。
謝霜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嘴唇被她咬出了血。
她想開口,想叫住他。
想說點什么。
但她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楊天恩從她身邊走過。
沒有停頓。
沒有側目。
一眼都沒有看她。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高大的背影,消失在西貢濕熱的夜色里。
只留下一屋子狼藉,和一地沒法收拾的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