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風如刀,卷起昆侖山萬年不化的雪沫子,狠狠抽打在林逸單薄的衣襟上。
他深一腳淺一腳跋涉在這片被世人視為絕域的莽莽群山之中,腹中火燒火燎的饑餓感早已麻木,只剩下一種刻骨的、磨鈍了所有知覺的冰冷,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的鐵銹味。
就在幾個時辰前,他親眼看著一支蒙元騎兵像驅趕牲口般,將一村老弱婦孺逼至崖邊。
那些韃子兵猙獰的笑聲、彎刀折射的寒光、還有百姓絕望的哭嚎,此刻仍在他耳邊嗡嗡作響,揮之不去。
若非他憑著最后一點力氣滾進一條被積雪半掩的深溝,此刻怕也早已成了那崖底累累白骨中的一具。
“這他娘的也叫穿越?”林逸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,一股濃重的苦澀在口腔彌漫開來。
別的穿越者要么是王孫貴胄,要么有奇遇傍身。
他呢?一睜眼就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,差點成了餓殍,又險些做了韃子的刀下亡魂。
簡直是把“穿越者”的臉面丟到了泥地里反復踐踏。
意識漸漸模糊,眼前發(fā)黑,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。
就在他以為自己終于要解脫,或許能再穿回去的時候,一股力量猛地抓住了他幾乎凍僵的手臂,將他硬生生拽離了那堆誘人的、能帶來永恒安眠的厚厚積雪。
“喂!小子!醒醒!”一個粗糲沙啞的聲音在他頭頂炸響,帶著急切,“還有氣兒!快,水囊!”
冰涼刺骨又帶著一絲甘冽的液體被強行灌入口中,嗆得林逸劇烈咳嗽起來,卻也奇跡般地驅散了一部分死亡的陰霾。
他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,模糊的視線里,是幾張被風霜刻滿痕跡、卻透著彪悍與關切的臉孔。
他們穿著粗布衣衫,外罩樣式奇特的皮甲,甲胄上似乎還沾著未干的血跡與泥濘。
“哪來的娃?這鬼天氣,一個人闖昆侖,不要命了?”為首一個絡腮胡大漢皺著眉,粗糙的大手探了探林逸的額頭,“燒得滾燙!老七,背上他!這地方不能久留,韃子的巡騎剛過去不久!”
林逸無力掙扎,被一個精瘦的漢子背起。
漢子動作麻利,腳步沉穩(wěn),踏在積雪上發(fā)出吱嘎聲響。
意識浮沉間,林逸只隱約聽到他們低聲交談的只言片語:“……銳金旗……回光明頂……這趟總算沒白出來……救下個活口……”
……
當林逸被那名叫老七的漢子放下來,腳踏實地時,這兩個字如同重錘砸在他的心坎上。
他強撐著眩暈,舉目四望。
這里并非想象中冰雪覆蓋的極寒之地,而是位于巨大山坳深處的一片奇特區(qū)域。
四周是壁立千仞的灰褐色絕壁,如同沉默的巨人拱衛(wèi)著中央開闊的谷地。
凜冽的罡風被高聳的山體阻擋了大半,竟讓谷中顯出一種奇異的、帶著蒼涼意味的暖意。
谷地依著山勢,錯落分布著大片石屋、木棚和厚重的氈帳。
裊裊炊煙頑強地從這些簡陋居所中升起,與谷外肆虐的風雪形成鮮明對比。
空氣里彌漫著柴火燃燒的氣味、皮革鞣制的微酸,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合了汗水和鐵器味道的氣息。
無數(shù)人影在其中穿梭忙碌,他們大多穿著與救他那幾人相似的粗布皮甲,有的挎著厚背砍刀,有的扛著丈許長的標槍,有的背負強弓勁弩,步履間帶著一種久經磨礪的矯健與警惕。
目光交匯時,并無尋常市井的散漫,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這就是明教總壇——光明頂,被整個中原武林冠以“魔教”之名的所在!
林逸心中翻涌著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。
前世他熟讀《倚天屠龍記》,對明教這群“魔頭”的了解,遠甚于那些道貌岸然的“名門正派”。
他們誓與蒙元不共戴天,驅除韃虜、恢復中華的信念,以及那些深入民間、行俠仗義的事跡,都讓林逸心生敬意。
所謂的“魔教”污名,不過是朝廷與依附其的武林勢力聯(lián)手潑來的臟水罷了。
“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。”林逸默念著這八個字,一股滾燙的熱流驅散了體內的寒意,這才是他心中的真江湖!
“別發(fā)愣了,小子!”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,聲音依舊粗豪,卻少了之前的戒備,“跟上!厲掌旗使要見見你們這批新來的。”
林逸收斂心神,跟著這支由銳金旗弟子護送的小隊伍向前走去。
他們穿過一片較為密集的居住區(qū),最終抵達谷地深處一片由巨大原木圍欄圈出的營地。
營地里異??諘纾孛姹徊忍さ脴O為堅實,布滿了各種深淺不一的痕跡——刀劈斧鑿的刻痕、深深嵌入地面的腳印、甚至還有大片大片顏色深沉的暗斑,無聲地訴說著往日里近乎殘酷的汗水與搏殺。
這里便是五行旗的核心演武場。
營地邊緣,幾座明顯比其他石屋更高大堅固的石堡靜靜矗立。
林逸一行人被帶到其中一座石堡前的空地上。
空地上已稀稀拉拉站了數(shù)十個與林逸年紀相仿的少年,個個面黃肌瘦,衣衫襤褸,眼神里殘留著驚懼,卻又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對未來的忐忑。
林逸瘦小的身影混在其中,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(wěn)和眼底深處不易察覺的了然,使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隊伍剛剛停下,石堡那厚重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
一個身影踱步而出。
此人約莫四十許,身形不算特別高大,卻異常挺拔,像一桿繃緊的標槍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灰色勁裝,外套一件更顯陳舊的暗銅色皮甲,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刀。
刀鞘是普通的鯊魚皮,毫不起眼,但刀柄末端磨損得異常光滑,顯然主人使用得極其頻繁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,顴骨高聳,臉頰深陷,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從左邊眉骨斜斜劃過鼻梁,直沒入右邊的絡腮胡中,如同一條猙獰的蜈蚣,讓他原本剛毅的面容平添了十分的煞氣。
他的眼神,像淬了冰的刀鋒,緩緩掃過場中所有少年。
空氣瞬間凝固,連風聲似乎都小了下去。
少年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,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微微發(fā)抖。
“厲掌旗使!”帶領林逸他們前來的銳金旗小頭目,正是那絡腮胡大漢,立刻上前一步,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心口位置,行了一個明教特有的禮,聲音帶著發(fā)自內心的恭敬,“屬下王猛,帶最后一批人到了。”
姓厲的中年男子——銳金旗掌旗使厲天行,目光落在王猛身上,眉頭微蹙:“比預定的日子,晚了三日?!?/p>
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,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王猛臉上露出憤慨:“稟掌旗使!非是屬下懈??!途中撞見一隊韃子游騎,正在劫掠一處漢人村寨,殺燒擄掠……我等……我等實在無法坐視,耽擱了行程!”
他聲音有些發(fā)哽,顯然那村寨的慘狀猶在眼前。
厲天行沉默了一瞬,那道疤痕似乎更深了些。
他不再看王猛,目光緩緩掃過林逸等新來的少年,又投向場中其他早已等候在此的少年們,最終沉沉一嘆,那嘆息里蘊著千鈞的怒火與悲憫:“都是些可憐人……該死的韃子!”最后五個字,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里迸出來的。
話音落下的剎那,一股無形的、如同實質刀鋒般的凌厲氣勢猛地從他身上擴散開來!
并非刻意針對誰,卻讓場中所有少年都感到皮膚一陣刺痛,仿佛有冰冷的針尖抵著喉嚨,連呼吸都為之一窒。
離得最近的幾個少年更是臉色煞白,踉蹌著后退了一步。
林逸心頭劇震,渾身汗毛倒豎!
僅僅是一位掌旗使,氣勢便已如此驚人?
那傳說中的光明左右使、四大護教法王……又該是何等境界?
明教底蘊,果然深不可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