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宴上的一曲驚艷,讓沈清辭這個名字悄然在縣城里傳開。而這份贊譽之外,更珍貴的收獲,是她與李婉兒結(jié)下的緣分。宴席后半段,李婉兒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清辭,一會兒問她彈琴的技巧,一會兒講府里的趣事,亮晶晶的眼睛里滿是歡喜與好奇。
“清辭姐姐,你家在哪里呀?改日我去尋你好不好?”臨別時,李婉兒拉著清辭的手不肯放,生怕這驚鴻一瞥的緣分就此斷了。她自幼在縣令府長大,身邊雖不缺玩伴,卻少有能像清辭這樣,既有才華又溫和親切的朋友。
清辭看著她真摯的眼神,心中暖意涌動,輕聲應允:“我住在城郊沈家巷,妹妹若不嫌棄路途遠,隨時都可以來?!彼龔男渲腥〕鲆环絼偫C好的梅花帕子,遞到婉兒手中,“這個送你,權(quán)當見面禮?!迸磷由系呐D梅正是她前夜趕繡的,針腳細密,暗香浮動。
李婉兒接過帕子,如獲至寶地捧在手心:“謝謝姐姐!這帕子真好看,比府里繡娘繡的還要精致!”她轉(zhuǎn)身從丫鬟手中的花籃里拿起一盞琉璃燈,“這個送你,夜里走路能照亮?!蹦潜K琉璃燈小巧玲瓏,燈光透過彩色琉璃映出斑斕的光影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清辭本想推辭,卻見婉兒眼神殷切,只好收下:“多謝妹妹好意?!眱晌簧倥嘁曇恍Γ鹿鉃⒃谒齻兩砩?,仿佛為這段初結(jié)的友誼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。
回到家時,已是深夜。嬸母還在燈下等著她們,看到清辭平安歸來,又聽叔父眉飛色舞地講起宴會上的情形,笑得合不攏嘴:“我就知道我們清辭最出色!”她小心翼翼地幫清辭取下頭上的珍珠步搖,又把那盞琉璃燈擺在堂屋最顯眼的位置,“這燈真好看,以后夜里做活再也不怕黑了?!?/p>
母親柳氏拉著清辭的手,細細詢問宴會上的細節(jié),聽到女兒應對得體、未失分寸,才松了口氣。“婉兒小姐是個好姑娘,只是咱們家境不同,與她交往時既要真誠,也要守好本分?!蹦赣H的叮囑溫和卻鄭重,她既希望女兒能有好的人脈,又怕她在懸殊的家境中迷失自己。
清辭懂母親的心思,認真點頭:“娘放心,我明白的。”她將琉璃燈擦拭干凈,仔細收好,又把婉兒的邀約細細說了一遍,“我想著,過幾日請她來家里坐坐,讓她嘗嘗嬸母做的糯米團子。”
叔父在一旁聽著,連連點頭:“應該的應該的!婉兒小姐不嫌棄咱們家簡陋就好,我這就去把院子掃干凈,再把堂屋的桌子擦亮點?!彼詈诘哪樕蠞M是鄭重,仿佛要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。
三日后的清晨,清辭正在院子里晾曬剛洗好的衣物,就見巷口傳來清脆的馬蹄聲和笑語聲。抬頭望去,一輛裝飾素雅的馬車停在巷口,車簾掀開,李婉兒穿著一身湖藍色的襦裙跳下車來,身后跟著兩個拎著食盒的丫鬟。
“清辭姐姐!我來啦!”婉兒的聲音像銀鈴般清脆,一蹦一跳地跑進院子,看到晾曬的衣物和院角的紡車,眼睛里滿是新奇,“姐姐家的院子真溫馨,比府里的花園還有意思呢!”
清辭連忙迎上去,笑著說:“路上顛簸了吧?快進屋坐?!彼駜捍┻^院子,嬸母早已端著熱茶在門口等候,看到婉兒禮貌地行禮問安,笑得眼角堆起皺紋:“快請進,姑娘長得真?。 ?/p>
李婉兒好奇地打量著屋里的陳設,看到墻上掛著的古琴,眼睛一亮:“姐姐,這就是你彈的琴嗎?”她走到琴前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琴弦,聽到琴弦發(fā)出清越的聲響,驚喜地回頭看清辭,“真好聽!姐姐現(xiàn)在能彈給我聽嗎?”
清辭笑著點頭,在琴前坐下。指尖輕挑,一曲《高山流水》緩緩流淌而出。琴聲時而清澈如溪,時而厚重如山,既有知己相遇的欣喜,又有情誼綿長的溫暖。婉兒坐在一旁靜靜聆聽,連丫鬟遞來的茶都忘了喝,直到最后一個音符消散,才用力鼓起掌來:“姐姐彈得真好!比元宵宴上還要好聽!”
嬸母端來剛蒸好的糯米團子,白胖的團子裹著豆沙餡,散發(fā)著甜糯的香氣?!皣L嘗嬸母的手藝,不比你們府里的點心差?!眿鹉笩崆榈亟o婉兒遞過筷子,眼里滿是慈愛。
婉兒咬了一口團子,豆沙的甜香在舌尖蔓延開來,她驚喜地睜大了眼睛:“哇!太好吃了!比府里的糕點還軟糯!”她一邊吃一邊贊不絕口,很快就吃掉了兩個團子,看得嬸母眉開眼笑。
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里,清辭和婉兒坐在桌邊,一個撫琴,一個聽曲,偶爾低聲說笑。婉兒講縣令府里的趣事:后花園的牡丹開了多少種顏色,父親收藏的硯臺有多珍貴,城里哪家鋪子的胭脂最好看;清辭則講鄉(xiāng)間的生活:春天去山上采野菜,夏天在溪邊洗衣服,秋天跟著叔父去集市賣木梳,冬天圍在爐邊聽母親講故事。
兩個成長環(huán)境截然不同的少女,卻在彼此的講述中找到了共鳴。婉兒羨慕清辭能自在地親近自然,羨慕她有叔父嬸母的疼愛;清辭則佩服婉兒的天真直率,喜歡她不摻雜質(zhì)的真誠。陽光在她們身上緩緩移動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和笑聲,時光仿佛都變得格外溫柔。
“姐姐,你的字也寫得很好吧?”婉兒看到桌上攤開的宣紙,好奇地問。元宵宴上聽父親和鄉(xiāng)紳們夸贊清辭的書法,她早就心生向往。
清辭笑著取來筆墨:“略懂一些,讓妹妹見笑了?!彼峁P蘸墨,在宣紙上寫下“志同道合”四個字,筆鋒娟秀卻不失風骨,正是她苦練多年的簪花小楷。
婉兒湊過去仔細看著,忍不住拍手贊嘆:“寫得真好!比父親書房里那些秀才寫的還要好看!姐姐,你教我寫字好不好?”她拉著清辭的衣袖撒嬌,眼里滿是期待。
清辭被她的模樣逗笑了:“只要妹妹不嫌棄我教得不好,自然可以?!睆哪翘炱?,李婉兒便成了沈家巷的???。有時是乘著馬車來,帶著府里的點心和書籍;有時是換上輕便的布裙,提著食盒步行而來,說是要體驗“尋常人家的樂趣”。
每次來,婉兒都會帶上些實用的物件:給母親的上好布料,給嬸母的精致繡線,給虎子的新筆墨,給叔父的鋒利刨刀。她從不顯露半分驕矜,看到清辭紡線就蹲在一旁學,看到嬸母做飯就挽起袖子幫忙燒火,弄得滿臉炭灰也不在意,反而笑得格外開心。
清辭也真心待她,教她彈琴寫字,帶她去田埂上散步,摘路邊的野花編花環(huán),給她講書本里的故事。她把自己珍藏的詩集借給婉兒看,在書頁空白處細心批注;又跟著婉兒學算術(shù)記賬,說將來或許能幫叔父打理木工作坊的賬目。
母親看著兩個少女日漸親密,心中的顧慮漸漸消散。她發(fā)現(xiàn)婉兒雖是縣令千金,卻毫無驕縱之氣,待人真誠有禮,對清辭更是掏心掏肺。有一次婉兒看到清辭讀書時油燈昏暗,回去后便讓人送來了兩盞嶄新的油燈和一整罐燈油,說是“姐姐讀書要用好燈”。
叔父的木工作坊也沾了光,李大人知道后,常把府里需要修繕的家具、門窗都交給叔父來做,還介紹了不少鄉(xiāng)紳客戶。叔父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,家里的日子也寬裕了些,不僅能買得起足夠的炭火,過年時還能給每個人添件新衣裳。
“都是托清辭的福啊?!笔甯赋3χ赣H感慨,手里的刨子刨得更有勁了,“等攢夠了錢,我就給清辭買架好琴,再請個好先生教她,不能埋沒了這孩子的才華?!?/p>
清辭聽了這些話,心里既溫暖又不安。她感激婉兒帶來的幫助,卻也時刻記著母親的叮囑,從不主動索取什么。每次婉兒送來貴重的東西,她都會用自己做的繡品、寫的字畫回贈,禮尚往來,不卑不亢。
初夏的一天,婉兒又來找清辭。她這次沒帶太多禮物,只拎著一個小小的食盒,臉上卻帶著幾分神秘?!扒遛o姐姐,我給你帶了好東西?!彼遛o進了偏房,從食盒里取出一疊嶄新的書冊,“這是我父親收藏的《唐詩宋詞選》,還有幾本琴譜,我偷偷拿來給你抄錄的。”
那些書冊紙張精良,字跡工整,一看就是精心抄錄的孤本。清辭捧著書冊,指尖微微顫抖:“這太珍貴了,我不能要……”
婉兒按住她的手,認真地說:“姐姐別推辭。父親說你的才華不該被埋沒,這些書你比我更需要。等你抄完了再還我便是,我們還能一起探討詩詞,多好呀?!彼郎惤遛o耳邊,小聲說,“其實是父親讓我拿來的,他說喜歡你這樣勤奮好學的孩子?!?/p>
清辭看著婉兒真誠的眼睛,心里暖流涌動。她知道,這份情誼早已超越了簡單的閨閣交往,更藏著李家父女的善意與期許。她鄭重地將書冊收好,深深一揖:“替我多謝李大人和妹妹,這份恩情,清辭銘記在心?!?/p>
那天午后,她們坐在老槐樹下,一起翻看詩集。婉兒讀詩時總愛問東問西,清辭便耐心地為她講解詩句的意境和典故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書頁上,映得兩人的側(cè)臉溫柔恬靜。婉兒忽然指著一句“海內(nèi)存知己,天涯若比鄰”,笑著說:“姐姐,這說的就是我們吧?”
清辭看著她燦爛的笑容,用力點頭:“是呀,我們會是永遠的好朋友?!?/p>
傍晚送婉兒離開時,晚霞染紅了半邊天。婉兒坐上馬車,卻又探出頭來:“姐姐,下個月縣城有廟會,我們一起去好不好?聽說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,還有人說書唱曲呢!”
清辭笑著應允:“好,到時候我們一起去?!瘪R車漸漸遠去,留下一串清脆的鈴聲。清辭站在巷口,手里還握著婉兒塞給她的桂花糖,甜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回到院子里,她看到母親正在燈下縫補衣裳,叔父在收拾木工工具,虎子在幫嬸母劈柴,一派溫馨和睦的景象。她走到母親身邊,輕聲說:“娘,婉兒妹妹和李大人對我們真好。”
母親放下針線,溫柔地看著她:“人心換人心,他們待我們好,是因為你值得。只是要記住,別人的善意要感恩,但日子終究要靠自己過,不能總想著依賴別人?!?/p>
清辭點點頭,心里豁然開朗。她知道,與婉兒的友誼是生命中珍貴的饋贈,但人生的路終究要自己走。她將那些書冊小心翼翼地放進木箱,與父親留下的舊書放在一起。燈光下,新舊書冊疊放在一起,仿佛過去的時光與當下的溫暖緊緊相依。
夜風輕輕吹過窗欞,帶來槐花香。清辭坐在書桌前,鋪開信紙,開始抄錄那些珍貴的詩詞。筆尖在紙上流淌,留下娟秀的字跡,也寫下了她對未來的期許。她知道,有了這份真摯的友誼,有了家人的支持,無論前路如何,她都能帶著這份溫暖與堅韌,一步步走下去。屬于她的人生畫卷,正在這平凡的日子里,緩緩展開更絢爛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