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北的冬天。
一個字兒,賊他媽冷。
冷到什么程度?
你哈口氣,都能聽見“咔”的一聲,在半道兒上結(jié)成冰碴子,掉地上,摔八瓣兒。
風(fēng)跟刀子似的,不走直線,專往你脖領(lǐng)子、袖口里鉆,一鉆進(jìn)去,就跟千萬只小螞蟻啃你骨頭,那叫一個透心涼,腳指甲蓋兒都跟著哆嗦。
我叫禮鐵祝,一個普普通通、活了二十八年也沒活明白的東北小伙,就騎著一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破“二八大杠”,停在了這能把魂兒都凍掉的大馬路上。
車,不動了。
我一條腿撐著地,另一條腿使了吃奶的勁兒往下猛蹬。
“嘎——”
一聲綿長又刺耳的悲鳴,像是這輛老古董臨終前的最后一口氣。
車鏈子,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氣里,跟我的脾氣一樣,凍僵了,擰著,杠著,說不走,就不走。
“我操!”
一口帶著滾滾白氣的國罵,沖破了清晨的寧靜。
“你個癟犢子玩意兒!”
我跳下車,一腳踹在自行車的大梁上,發(fā)出“咣”的一聲悶響,震得我自己腳底板子都麻了。
“關(guān)鍵時刻給老子掉鏈子!你是不是存心的!”
我就像個跟自己影子干架的傻子,對著一輛破自行車破口大罵。
旁邊公園里晨練的一個大爺,穿著軍大衣,倆手揣在袖子里,跟個彌勒佛似的,樂呵呵地瞅著我。
“小伙兒?!?/p>
大爺開了口,聲音被凍得有點脆。
“你這車……比你歲數(shù)都大了吧?該換啦!”
我抬起頭,一張臉凍得通紅,鼻尖兒卻有點白,眼眶子里憋著一股子邪火,但瞅見大爺那張菊花似的笑臉,火氣又“呲”一下滅了。
我咧開嘴,露出一口白牙,自嘲地笑了。
“大爺。”
“這叫情懷,你懂個屁!”
這話一出,我自己都感覺,那股子又窮又犟,還非得在苦水里泡出點樂子來的勁兒,就全立住了。
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。
情懷?
情懷能當(dāng)飯吃?情懷能讓我兜里那比臉還干凈的錢包里多出兩張紅票子?
狗屁。
這破車,是我爹當(dāng)年花了小半年的工資,托人從供銷社里弄出來的寶貝。
我爹騎著它,去上班,去下班,去接我媽,后來,又騎著它,馱著小小的我,穿過沈陽的大街小巷。
車后座上,我爹寬厚的背,就是我的整個世界。
后來,爹沒了。
這車就成了我唯一的念想。
別人看,這是一堆廢鐵。
但在我眼里,這車上,有我爹的味道,有我丟了的童年,有我回不去的舊時光。
人啊,越是缺什么,就越是稀罕什么。
我缺錢,缺個前程,更缺個念想。
所以我寧可每天花半小時跟這堆廢鐵較勁,也不愿意把它當(dāng)廢品賣了,換那百十來塊錢。
人活著,總得有點比錢更重要的東西,不然,跟行尸走肉有啥區(qū)別?
我心里這么安慰自己,腳下卻更狠了。
“給老子動!”
“動啊!”
我跟那凍住的鏈條杠上了,臉憋得像個紫茄子,額頭的青筋一根根地蹦出來,活像一條條準(zhǔn)備鉆出皮膚的蚯蚓。
大爺在旁邊看得直搖頭,嘴里“嘖嘖”有聲。
“犟種?!?/p>
“這小子,真是個犟種。”
是啊,犟種。
我自己也承認(rèn)。
我這輩子,就靠著這股子犟勁兒活著了。
上學(xué)的時候,老師說我腦子笨,不是學(xué)習(xí)的料。
我犟著,天天學(xué)到后半夜,最后雖然沒考上啥清華北大,也混了個不好不壞的本科。
畢業(yè)了,家里沒門路,我犟著,自己找工作,送過外賣,搬過磚,當(dāng)過保安,啥苦都吃了,也沒跟誰搖過尾巴。
談了個女朋友,人家姑娘挺好,就是嫌我窮,嫌我沒上進(jìn)心,讓我把這破自行車扔了,換個電瓶車,體面點。
我犟著,說這車不能扔。
后來,姑娘跟一個開寶馬的走了。
走的時候,姑娘哭了,說:“鐵祝,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犟了。你犟得像頭驢,拉不回來?!?/p>
我沒哭,我只是騎著我的破車,在渾河邊上,坐了一宿。
從那天起,我心里就憋了一股更大的勁兒。
一股能把天都給捅個窟窿的犟勁兒。
我覺得,我這輩子不能就這么算了。
不能就像這輛破車一樣,在風(fēng)里雨里慢慢生銹,最后變成一堆誰都瞧不上的垃圾。
我得干一件大事。
一件牛逼到,能讓所有瞧不起我的人,都把眼珠子瞪出來的大事。
啥事呢?
我想了很久。
買房?買車?當(dāng)上CEO?迎娶白富美?
太俗了。
也太遠(yuǎn)了。
直到有一天,我去逛沈陽故宮。
我站在文溯閣的外面,聽著導(dǎo)游唾沫橫飛地講著那套《四庫全書》的顛沛流離。
講它如何從京城運(yùn)來,又如何在這座雄偉的宮殿里靜靜地待了一百多年。
講它后來又是如何落腳在了蘭州,回不來了。
導(dǎo)游最后嘆了口氣,說:“文溯閣,是《四庫全書》的第一個家啊??上?,書在,家卻空了。這套書,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回家看看?!?/p>
就是這句話。
像一道閃電,“咔嚓”一下,劈中了我。
家還在,書沒了,一種白發(fā)人送黑發(fā)人的感覺。
不知道這書什么時候還能再回家。
對啊,回家!
我,禮鐵祝,一個窮光蛋,一個犟種,要把那套書,“送”回家!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瘋了吧?
那可是國寶!價值連城!我一個連自行車鏈子都蹬不動的窮哈哈,拿什么送?拿命送嗎?
可這念頭,就像一顆種子,掉進(jìn)了我那片犟脾氣的黑土地里。
生根,發(fā)芽,瘋狂地長。
長成了一棵我自己都拔不掉的參天大樹。
我開始魔怔了。
我開始省吃儉用,把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。
早餐的茶葉蛋不吃了,中午的盒飯少打一個菜,晚上的泡面連調(diào)料包都得分兩次放,因為還有一次可以蘸饅頭吃。
我開始瘋狂地查資料,研究《四庫全書》,研究文溯閣,研究歷史。
我發(fā)現(xiàn),原版的書,我是肯定搞不到了。
但我可以搞一套影印版的啊!
雖然是假的,但那也是書啊!也是老祖宗的心血啊!
放個假的,也總比啥都沒有強(qiáng)吧?
這事兒,就是我現(xiàn)在活著的唯一奔頭。
是我對抗全世界的虛無和操蛋的,唯一武器。
“嘿!”
我大吼一聲,使出渾身的力氣,連人帶車,猛地朝前一竄。
“咔啦!”
一聲脆響,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。
車鏈子,在極致的暴力下,竟然……動了!
雖然還是那么生澀,那么不情不愿,但它畢竟是動了。
我一個趔趄,差點沒摔個狗吃屎。
我扶穩(wěn)車把,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,那笑容,比哭還難看,卻又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。
我回頭,沖著那已經(jīng)走遠(yuǎn)了的大爺,扯著嗓子喊:
“大爺!”
“看見沒!”
“情懷,能當(dāng)車騎!”
大爺沒回頭,只是背對著我擺了擺手,那意思好像是:你牛逼,你最牛逼。
我心里那叫一個舒坦。
就像三伏天喝了一瓶冰鎮(zhèn)的老雪花,從天靈蓋兒一直爽到腳后跟兒。
我覺得,自己戰(zhàn)勝的不是一條凍僵的破鏈子。
我戰(zhàn)勝的,是這個操蛋的冬天,是這個看不起我的世界,是我心里那個總想放棄的自己。
我跨上車,車子發(fā)出一連串“嘎吱嘎吱”的呻吟,像個隨時會散架的老人。
但我不在乎。
我蹬著車,晃晃悠悠地,朝著家的方向騎去。
風(fēng)依然像刀子一樣刮著我的臉,很疼。
但我心里是熱的。
因為家里,藏著我的秘密,我的夢想。
那套我花了整整三年,搭上了所有積蓄和尊嚴(yán),才湊錢買來的影印版《四庫全書》。
書,已經(jīng)到了。
就等一個機(jī)會。
一個能讓我把這個荒唐的、偉大的、只屬于我一個人的“情懷”,變成現(xiàn)實的機(jī)會。
我騎著車,穿過一條又一條熟悉的街道。
路邊的早點攤,升騰著滾滾的熱氣,那股子豆?jié){和油條混合的香氣,讓我狠狠地咽了口唾沫。
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。
算了,忍忍吧。
成大事者,不拘小節(jié)。
等老子把《四庫全書》送回故宮,這事兒要是傳出去,怎么也得給個“感動沈陽十大人物”吧?到時候,還愁沒飯吃?
我越想越美,腳下蹬得也越發(fā)帶勁兒。
破舊的二八大杠,在我的腳下,仿佛也煥發(fā)了第二春,一路高歌,一路呻吟,載著一個瘋子的夢想,沖進(jìn)了沈陽城那灰蒙蒙的,卻又暗藏著無限生機(jī)的黎明里。
我當(dāng)然不知道,我這個看似荒誕不經(jīng)的“情懷”,即將撬動一個怎樣的時空。
我更不知道,我即將面對的,根本不是什么“感動沈陽”,而是一個真實的、活生生的、帶著馬糞味兒的大清朝。
此時的我,只是一個被凍得鼻涕直流,心里卻燒著一團(tuán)火的犟種。
我看著前方,故宮那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若隱若現(xiàn)。
我咧嘴一笑,滿是皴裂的嘴唇里,輕輕地,卻又無比堅定地吐出兩個字。
“等著?!?/p>
“老子,來了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