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(fēng)雪如刀,刮過養(yǎng)心殿冰冷的廊廡,卻刮不散殿內(nèi)彌漫的濃重藥味和一種瀕死的腐朽氣息。沈柔站在偏殿門口,玄色勁裝的身影在昏黃宮燈下拉出一道孤絕的剪影。她看著周顯手中托盤里那幾塊灰白色的、帶著冰裂紋的“冰魄絲”殘渣,又回頭看向暖閣內(nèi)榻上氣息奄奄、面如金紙的謝琛,一股冰冷的、帶著血腥味的怒火直沖頂門,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盡。
謝祜!老賊!
果然是你!
你終于……按捺不住,露出了獠牙!
“備馬!”沈柔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金鐵交鳴,穿透殿內(nèi)的死寂,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,“去宗正寺!”
“大人?”殿外肅立的玄甲軍士首領(lǐng)趙猛一愣,下意識地看向周顯。此刻宮城戒嚴,太子垂危,去宗正寺?
“去請‘賢王’!”沈柔的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,一字一句,如同從齒縫間迸出的寒冰,“就說太子殿下病危,本官有‘要事’,需當面向宗正大人……請教!” 最后兩個字,被她咬得極重,帶著森然的寒意。
“是!”趙猛心頭一凜,不敢再有絲毫遲疑,立刻轉(zhuǎn)身,點齊一隊最精銳的玄甲鐵衛(wèi)。
馬蹄踏碎宮道上的薄冰,在寂靜的皇城中發(fā)出急促而沉悶的回響。沈柔端坐馬上,玄色披風(fēng)在身后獵獵作響,冰冷的雪沫撲打在臉上,帶來刺骨的寒意,卻無法冷卻她胸腔里翻騰的怒焰。手中的虎符被她緊緊攥著,冰冷的棱角深陷掌心,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,也帶來一種沉甸甸的、支撐她前行的力量。
宗正寺,清心堂。
檀香依舊裊裊,念珠捻動的沙沙聲規(guī)律而平緩。謝祜一身素色常服,須發(fā)皆白,面容清癯恬淡,仿佛外界的風(fēng)雪與殺伐與他身處兩個世界。管家悄無聲息地立在角落陰影里,低語著最新的消息:“……沈柔親自帶人,在椒殿傾倒的炭灰里發(fā)現(xiàn)了‘冰魄絲’殘渣,椒殿所有負責(zé)炭火的宮人已被拿下嚴審……她此刻……正帶人朝宗正寺來了?!?/p>
謝祜捻動念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,隨即恢復(fù)如常。他緩緩睜開眼,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,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如同寒潭投石般的漣漪,隨即又歸于深邃的平靜。
“來了?”他聲音平緩,聽不出喜怒,“倒是個急性子。也好,省得老夫去找她?!?/p>
“王爺,她來者不善,帶著玄甲軍……”管家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“無妨?!敝x祜淡淡地截斷他的話,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、近乎悲憫的弧度,“一個驟登高位、手握重器卻根基淺薄的女子,一個被仇恨和權(quán)力沖昏頭腦的孤女……她越是憤怒,越是急切,就越容易……自取滅亡。讓她進來吧。老夫,倒想聽聽這位沈大人,有何‘要事’請教?!?/p>
“是?!惫芗夜硗讼?。
片刻之后,沉重的殿門被推開,裹挾著風(fēng)雪與寒意的身影踏入清心堂。沈柔一身玄色勁裝,披風(fēng)上落著未化的雪粒,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,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,如同燃燒的寒星,銳利地刺向端坐蒲團之上的謝祜。她身后,趙猛帶著四名玄甲鐵衛(wèi)按刀而立,森然的殺氣瞬間沖散了殿內(nèi)的檀香暖意。
“宗正大人?!鄙蛉岬穆曇舨桓撸瑓s清晰地回蕩在殿內(nèi),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。
謝祜緩緩放下手中經(jīng)卷,抬起眼,目光平和地落在沈柔身上,如同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晚輩:“沈大人?風(fēng)雪夜急,親臨寒舍,不知所為何事?可是太子殿下……?” 他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些許關(guān)切。
“殿下病危?!鄙蛉衢_門見山,目光如刀,死死鎖住謝祜那張看似悲憫的臉,“太醫(yī)診斷,邪毒入心脈,陰寒蝕骨……乃是中了西域奇毒‘冰魄絲’!”
“冰魄絲?!”謝祜臉上適時地露出震驚與痛心之色,身體微微前傾,“此等陰毒之物,怎會……怎會出現(xiàn)在宮中?又怎會危及太子殿下?椒殿守衛(wèi)森嚴……”
“守衛(wèi)森嚴?”沈柔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,向前踏了一步,靴底踏在光潔的金磚上,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,如同敲在人心上,“是啊,守衛(wèi)森嚴??蛇@毒,就藏在殿下每日取暖的炭火里!隨著炭火燃燒,無色無味,悄然侵入殿下肺腑心脈!若非本官命人翻查椒殿傾倒的污物,發(fā)現(xiàn)了這‘冰魄絲’的殘渣……”她猛地抬手,指向趙猛捧著的托盤,那幾塊灰白色的碎渣在殿內(nèi)燈火下,泛著詭異的光澤,“恐怕殿下至死,都不知自己死于何人之手!”
她的目光如同兩柄淬毒的匕首,狠狠刺向謝祜:“宗正大人,您執(zhí)掌宗正寺,統(tǒng)御宗親,德高望重。您說,這深宮大內(nèi),誰能有如此手段,避過層層守衛(wèi),將這劇毒之物送入椒殿?誰能對這宮中路徑、炭火采買、污物傾倒的規(guī)矩如此了如指掌?誰……又最希望太子殿下,就此薨逝?!”
一連串的質(zhì)問,如同驚雷,在清心堂內(nèi)炸響!字字誅心,直指謝祜!
空氣瞬間凝滯。檀香的氣息仿佛都被凍結(jié)。角落里的管家臉色微變,手已悄然按向腰后。趙猛等玄甲軍士更是肌肉緊繃,手按刀柄,目光如電般掃視四周。
謝祜臉上的悲憫和震驚緩緩?fù)嗜?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帶著無盡滄桑的平靜。他緩緩站起身,素色的常服襯得他身形清瘦,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。他迎向沈柔那咄咄逼人的、燃燒著仇恨火焰的目光,沒有憤怒,沒有辯解,只有一種近乎悲涼的審視。
“沈大人,”謝祜的聲音依舊平緩,卻帶著一種千鈞之重,“你可知,老夫今年,高壽幾何?”
沈柔眉頭緊蹙,不明其意,只是冷冷地盯著他。
“老夫,已七十有三。”謝祜自問自答,目光緩緩掃過殿內(nèi)古樸的陳設(shè),帶著一絲追憶,“歷經(jīng)三朝,見過太多興衰榮辱,太多……像你這般,手持利器,滿腔孤憤,以為能斬破一切黑暗的年輕人?!?/p>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柔臉上,那眼神深邃如海,仿佛能洞穿人心:“你恨。恨陛下猜忌,構(gòu)陷忠良,致使沈帥父子含冤戰(zhàn)死。你恨陸鋒叛主弒帥,玷污沈家將名。你恨椒殿殺局,恨那指向東宮的簽子,恨那‘冰魄絲’寒毒……如今,你更恨老夫,認為老夫是這一切的幕后黑手。是也不是?”
沈柔緊抿著唇,沒有回答,但那冰冷的目光已說明一切。
“恨,是這世上最鋒利的刀,卻也最容易蒙蔽人的雙眼?!敝x祜輕輕嘆息一聲,那嘆息里仿佛承載著無盡的歲月塵埃,“你以為撕開了椒殿的真相,斬殺了陸鋒,穩(wěn)住了朝局,甚至揪出了炭火中的‘冰魄絲’,就看清了這盤棋的全貌?就鎖定了真正的敵人?”
他微微搖頭,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,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銳利:“沈柔,你太年輕,也太……自以為是了?!?/p>
“你什么意思?”沈柔的聲音陡然轉(zhuǎn)厲,心中的不安如毒藤般蔓延。
“老夫問你,”謝祜向前一步,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岳般壓向沈柔,“椒殿殺局,陛下中毒,簽子指向東宮。若按此局發(fā)展,最大的受益者是誰?是老夫這個行將就木的老朽?還是……那個被你親手護在椒殿、如今命懸一線的人?!”
轟——!
如同驚雷在沈柔腦中炸開!謝祜的話,如同最惡毒的詛咒,狠狠撕開了她內(nèi)心深處一直回避、卻始終盤桓不去的那個最黑暗的猜測!
謝?。?!
最大的受益者?!
椒殿殺局若成,老皇帝毒發(fā)身亡,謝琛被她“毒殺”,陸鋒打著清君側(cè)旗號入宮誅殺她這個“妖女”……然后呢?然后陸鋒就是謀逆叛賊!而她沈柔,是弒君弒儲的罪人!謝琛呢?他成了被“妖女”毒害的、無辜的、值得同情的太子!他的死,非但洗清了他可能被牽連的嫌疑,反而為他贏得了哀榮和同情!甚至……他若真的死了,這盤棋自然是死局。可他若……沒死呢?!
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……”沈柔的耳邊,仿佛又響起謝琛在暖閣里那虛弱而冰冷的聲音。他飲下她精心準備的“迷心散”,鋌而走險,引蛇出洞……這真的是為了撕開謝祜的鐵幕?還是……為了將他自身從椒殿殺局的嫌疑中徹底洗白?為了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時,以“受害者”和“撥亂反正者”的身份,重新歸來,執(zhí)掌乾坤?!
一股冰冷的寒意,瞬間從沈柔的腳底竄上頭頂,讓她如墜冰窟!她握緊虎符的手,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。
“冰魄絲……”謝祜的聲音如同鬼魅般繼續(xù)響起,帶著致命的蠱惑,“此毒霸道陰寒,入心脈則神仙難救。太醫(yī)說太子殿下中了此毒,命在旦夕……可沈大人,你親眼看見他中毒了嗎?你確定,那炭火中的‘冰魄絲’,真的是用來毒害他的?還是……用來栽贓嫁禍,用來徹底坐實某個‘幕后黑手’的罪名,同時也為他‘命懸一線’的假象,增添幾分……逼真的籌碼?”
“你住口!”沈柔厲聲喝道,聲音因極致的驚怒而微微發(fā)顫,眼中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劇烈的動搖和混亂!謝祜的話,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懼和疑慮!
謝琛……自導(dǎo)自演?用“冰魄絲”毒害自己,只為嫁禍謝祜,同時洗白自身?這……這怎么可能?!那痛苦不是假的!那咳出的黑血不是假的!那瀕死的青灰臉色……難道都是演出來的?!
“呵呵呵……”謝祜發(fā)出一陣低沉而蒼涼的笑聲,那笑聲在寂靜的殿堂里回蕩,帶著無盡的諷刺,“沈大人,你手中的虎符,是太子殿下親手塞給你的吧?他讓你替他守住江山……可你有沒有想過,這江山,他可能從未想過真正交給你?他讓你站在風(fēng)口浪尖,替他擋下所有的明槍暗箭,替他肅清所有的障礙……等到塵埃落定,等到他‘奇跡般’康復(fù)歸來……你,一個手握重器、名不正言不順、甚至可能背負‘弒君’嫌疑的女子……又將置于何地?”
每一個字,都像重錘,狠狠砸在沈柔的心上!虎符的冰冷,此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,燙得她幾乎握不?。≈x琛咳血托付的場景,他眼中那孤注一擲的信任……與謝祜描繪的冷酷算計畫面,在她腦中瘋狂交織、撕扯!
信任?利用?托付?陷阱?
真相……到底是什么?!
就在沈柔心神劇震、殺意與混亂交織的剎那!
異變陡生!
一道烏光,如同毒蛇吐信,毫無征兆地從清心堂一側(cè)厚重的帷幕陰影中暴射而出!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,帶著刺耳的尖嘯,直取沈柔的后心!時機刁鉆狠辣,正是她心神失守、防備最弱的瞬間!
“大人小心!”趙猛目眥欲裂,怒吼出聲!他距離沈柔尚有幾步,救援已是不及!
沈柔汗毛倒豎!致命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!她幾乎是憑借著無數(shù)次生死搏殺磨礪出的本能,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擰轉(zhuǎn)側(cè)滑!
“嗤啦——!”
烏光擦著她的左臂掠過!鋒銳的勁氣瞬間撕裂了玄色的衣袖,帶起一溜血珠!火辣辣的劇痛傳來!
那烏光去勢不減,“奪”的一聲,狠狠釘入沈柔身后一名玄甲軍士的咽喉!那軍士連哼都未哼一聲,瞪大雙眼,轟然倒地!咽喉處,赫然釘著一枚細小的、淬著幽藍光澤的毒弩箭!與射殺汪德全的那枚,一模一樣!
“有刺客!保護大人!”趙猛和其余三名玄甲軍士瞬間紅了眼,長刀出鞘,怒吼著撲向弩箭射出的方向!
然而,那厚重的帷幕之后,黑影一閃,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殿內(nèi)復(fù)雜的梁柱陰影之中,瞬間消失不見!速度快得驚人!
“追!”趙猛怒吼,留下兩人護衛(wèi)沈柔,自己帶著一人閃電般追了出去!
清心堂內(nèi),一片狼藉。檀香被打翻,香灰潑灑一地。那名倒斃的玄甲軍士,鮮血汩汩流淌,染紅了光潔的地面。
沈柔捂著受傷的左臂,鮮血從指縫間滲出,染紅了玄色的衣料。她臉色蒼白,但眼神卻已從剛才的混亂和動搖中迅速掙脫出來,變得冰冷如鐵,銳利如刀!她緩緩抬起頭,目光如同兩道冰錐,狠狠刺向依舊站在原地、仿佛對眼前刺殺毫不知情、甚至臉上還帶著一絲悲憫和驚愕的謝祜!
刺殺!滅口!
就在她心神被謝祜言語動搖、即將觸及某些關(guān)鍵真相的瞬間!
目標,是她沈柔!
“宗正大人,”沈柔的聲音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,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殺意,“好一出……賊喊捉賊!好一個……殺人滅口!”
謝祜臉上的悲憫和驚愕緩緩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難以捉摸的平靜。他看著沈柔流血的手臂,看著地上玄甲軍士的尸體,輕輕嘆了口氣:“沈大人何出此言?老夫府邸竟混入此等兇徒,驚擾大人,實乃老夫失察之過。老夫定當嚴查……”
“查?”沈柔猛地打斷他,踏前一步,不顧臂上的傷痛,逼視著謝祜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“是該好好查!查查這刺客是如何避過您這‘固若金湯’的宗正寺守衛(wèi)!查查這毒弩的來歷!查查這‘冰魄絲’的源頭!更要查查……您這位德高望重的‘賢王’,與椒殿殺局、與太和殿叛亂、與這炭火中的寒毒、與今夜這奪命一箭……到底有多少千絲萬縷的聯(lián)系!”
她手中的虎符猛地舉起,在燈火下折射出冰冷而威嚴的光芒!
“趙猛!”
“末將在!”趙猛已帶人返回,臉色鐵青,顯然追丟了刺客。
“宗正大人年事已高,恐受驚嚇。”沈柔的聲音如同宣判,“請宗正大人移駕!入宮‘靜養(yǎng)’!沒有本官手令,任何人不得探視!”
軟禁!這是對宗室耆老、位同副君的宗正寺卿,最直接、最不留情面的控制!
謝祜的瞳孔,終于難以抑制地微微一縮。他看著沈柔手中那枚象征著帝國最高兵權(quán)的虎符,看著她眼中那燃燒著仇恨與決絕、再無半分動搖的冰冷火焰,看著那幾名殺氣騰騰、虎視眈眈的玄甲鐵衛(wèi)……他明白,自己精心布置的離間之局,終究還是失敗了。這個沈家女,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后,心中的那點疑慮,已被這奪命的毒箭徹底射碎,轉(zhuǎn)化成了更堅定、更可怕的殺意!
“沈大人……”謝祜的聲音低沉下來,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(fù)雜,“你今日此舉,是……自絕于宗室,自絕于朝堂。這后果……
“后果?”沈柔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,如同在血與火中綻放的寒梅,“本官今日敢來,就從未想過退路!謝祜,收起你那套偽善的把戲!這盤棋,你我之間,只有你死我活!”
她猛地揮手:“帶走!”
“是!”趙猛和玄甲軍士再無顧忌,上前一步,雖未用強,但那凜然的殺氣已形成無形的牢籠。
謝祜深深看了沈柔一眼,那眼神中似乎有惋惜,有嘲弄,更有一絲深藏的、毒蛇般的怨毒。他沒有掙扎,只是緩緩整理了一下素色的衣袍,挺直了腰背,邁步向外走去。那清瘦的背影,在搖曳的燈火下,依舊帶著一種腐朽的、屬于舊時代的威儀。
沈柔站在原地,任由臂上的鮮血流淌,浸濕了衣袖。左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,卻遠不及心中的冰冷和沉重。
謝祜的話,如同毒蛇的種子,終究還是在她心底最深處,留下了一道細微卻難以彌合的裂痕。謝琛……真的全然無辜嗎?那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的棋局里,她沈柔,又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?是盟友?還是……一枚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?
但此刻,這些疑慮都必須壓下!
謝祜的刺殺,已經(jīng)徹底撕破了臉皮!這是宣戰(zhàn)!
她必須立刻回宮!謝琛的生死,宮中的局勢,朝野的暗流……無數(shù)雙眼睛都在盯著她下一步的動作!
“回宮!”沈柔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轉(zhuǎn)身大步走出清心堂,迎著殿外呼嘯的風(fēng)雪,翻身上馬。
玄甲鐵衛(wèi)簇擁著她,馬蹄聲再次踏碎皇城的寂靜,朝著那座依舊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宮城疾馳而去。
風(fēng)暴,已至最狂暴的中心。她已無路可退,唯有一路……殺伐向前!
養(yǎng)心殿偏殿,氣氛比沈柔離開時更加凝重,幾乎令人窒息。濃重的藥味混合著一種淡淡的、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——那是“冰魄絲”寒毒特有的氣味,彌漫在空氣中。
謝琛的情況,比她離開時更加糟糕。他不再咳血,而是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昏迷。臉色不再是金紙般的蒼白,而是透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,如同蒙上了一層死氣沉沉的冰霜。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,唯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,證明他還在頑強地與死神抗爭。
太醫(yī)們跪在榻前,面無人色,汗水浸透了官袍。太醫(yī)院院正顫抖著手,再次將銀針從謝琛心口附近的穴位拔出,針尖赫然帶著一絲細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幽藍光澤!
“大人!”院正看到沈柔進來,如同看到了救星,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的閻羅,聲音帶著哭腔,“寒毒……寒毒已侵入心脈膏肓!銀針探穴,已現(xiàn)藍芒!此乃……此乃死兆啊!殿下……殿下怕是……熬不過今夜了!”
熬不過今夜?!
沈柔的心猛地一沉,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!她快步走到榻前,看著謝琛那毫無生氣的臉,那層死寂的青灰,仿佛在宣告著生命的流逝。三天前,他還在暖閣中與她針鋒相對,剖析那黑暗的棋局……轉(zhuǎn)眼間,竟已到了彌留之際?
是因為炭火中的“冰魄絲”?還是因為謝祜那番誅心之言帶來的沖擊?亦或是……兩者皆有?
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和巨大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沈柔。她不怕面對千軍萬馬,不怕面對明槍暗箭,可面對這無聲無息、步步緊逼的死神,她手中的虎符,她的殺伐決斷,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!
“救他!”沈柔猛地轉(zhuǎn)身,聲音嘶啞,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,目光如刀般刺向院正和所有太醫(yī),“本官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!什么藥材!哪怕要用本官的血做藥引!吊住他的命!必須吊住他的命!他若死了,你們……一個也別想活!”
森然的殺氣瞬間彌漫開來!太醫(yī)們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磕頭,哭喊著“盡力”、“不敢懈怠”。
沈柔不再看他們,她走到榻邊,緩緩蹲下身。看著謝琛那緊閉的雙眼,那失去血色的薄唇,那曾經(jīng)銳利如鷹隼、如今卻只剩下死寂的眉眼……她伸出手,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輕輕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濡濕的一縷碎發(fā)。
冰冷的觸感傳來,讓她指尖微微一縮。
謝琛……你真的……要這樣走了嗎?
帶著椒殿殺局最后的秘密?
帶著那指向東宮的簽子謎團?
帶著謝祜那番誅心之言的答案?
把這一地雞毛、滿目瘡痍的江山……就這樣丟給我?
不甘!強烈的不甘如同野火在她心中燃燒!
她猛地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。她不能讓他死!至少……不能讓他帶著所有的秘密和猜疑死去!
“周顯!”沈柔霍然起身,聲音恢復(fù)了冰冷與決斷。
“末將在!”周顯如同影子般出現(xiàn)在門口。
“你親自去!持我虎符,去天牢!”沈柔的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,“把王保,給本官提出來!帶到……帶到養(yǎng)心殿后殿的密室!立刻!”
王保?那個椒殿之上指認老皇帝、揭露陸鋒弒帥的監(jiān)軍太監(jiān)?周顯一愣,不明白沈柔此時提一個必死的囚犯做什么,但他沒有多問,立刻領(lǐng)命:“是!”
“另外,”沈柔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意味,“去太醫(yī)院,把院正珍藏的那套‘金針渡厄’拿來!還有……他們秘制的‘九轉(zhuǎn)還魂散’!告訴他們,本官……要用!”
金針渡厄!九轉(zhuǎn)還魂散!那都是太醫(yī)院壓箱底的、傳說中能吊命續(xù)魂、卻也兇險無比的禁術(shù)和猛藥!稍有不慎,非但救不了人,反而會加速死亡!
周顯心頭劇震,猛地抬頭看向沈柔。只見她站在榻前,背脊挺得筆直,玄色的身影在昏黃的燈火下,如同即將撞向礁石的孤舟,帶著一種悲壯而決絕的瘋狂。
“大人……這……”周顯聲音艱澀。
“照做!”沈柔的聲音不容置疑,“快去!”
周顯不再猶豫,轉(zhuǎn)身狂奔而去。
殿內(nèi),只剩下沈柔和榻上氣息奄奄的謝琛,以及那些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、如同待宰羔羊的太醫(yī)。
沈柔緩緩轉(zhuǎn)過身,再次看向謝琛。她伸出手,這一次,沒有猶豫,緊緊握住了他那雙冰冷得如同寒玉般的手。她的手心也冰冷,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、試圖傳遞力量的熱度。
“謝琛……”她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,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、近乎祈求的意味,“撐住……你不能死……至少……不能現(xiàn)在死……你的賬……還沒算清……我的賬……你還沒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