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我拿出手機,撥通了那個陌生號碼。
電話響了很久,就在我以為沒人會接的時候,被接通了。
那邊沒有聲音。
“秦崢,”我開口,聲音干澀,“我要見周澤。”
秦崢沒有立刻回答我。
電話那頭,只有一片死寂,靜得能聽到電流的嘶嘶聲。我甚至一度以為他已經(jīng)掛斷了。
“顧小姐,你確定嗎?”終于,他的聲音傳來,低沉,且不帶任何溫度,“療養(yǎng)院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地方?!?/p>
“我不管,我必須見他?!蔽业膽B(tài)度很堅決。直覺告訴我,周澤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(guān)鍵。
“好?!彼徽f了一個字,就掛了電話。
效率高得令人心驚。
第二天下午,我收到了一個快遞,里面是一套護工的制服,和一個偽造的工作證,上面是我的照片,名字叫“陳靜”。
隨之而來的,還有一條短信,寫著療養(yǎng)院的地址,和一個房間號。
“晚上九點,查房時間?!倍绦诺哪┪矊懼?。
我看著那套粗糙的制服,心里第一次對秦崢這個人的能量感到了恐懼。他就像一個幽靈,無聲無息地,就能滲透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,辦到常人無法辦到的事情。
晚上,我按照計劃,換上護工制服,開車前往那家位于郊區(qū)的私人療養(yǎng)院。
療養(yǎng)院守衛(wèi)森嚴,但我手里的工作證,竟然毫無阻礙地通過了門禁。
我按照房間號,找到了周澤的病房。
這是一個單人套間,裝修得像高級酒店,但窗戶上加裝了防護欄,墻壁是柔軟的防撞材料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藥水味。
周澤就坐在床邊的地毯上,他穿著一身白色的病號服,正在安靜地拼著一幅上千片的拼圖。
聽到開門聲,他抬起頭。
那是一張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臉,皮膚蒼白,嘴唇?jīng)]什么血色。他的眼睛很大,瞳孔漆黑,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曜石,干凈,又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空洞。
“你是誰?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像羽毛。
“我是新來的護工,陳靜。”我按照事先想好的說辭回答。
他看了我一會兒,點了點頭,又低下頭去繼續(xù)玩他的拼圖。他對外界的一切,似乎都漠不關(guān)心。
我走過去,蹲在他身邊:“你在拼什么?”
“海?!彼卮?。
我看著那幅拼圖,是一片深藍色的,波濤洶涌的大海,幾乎沒有任何參照物,難度極高。
“你喜歡海?”
“嗯。”他輕輕應了一聲,“他說,等我病好了,就帶我去看海。”
“他是誰?”
周澤沒有回答,只是沉默地,將一小片拼圖,精準地嵌入空缺的位置。
我和他聊了很久,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,偶爾回答一兩個字。他就像一個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,對外在的一切都豎起了高墻。
直到查房的護士來催促,我才不得不離開。
走出病房時,我回頭看了一眼,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,專注地,對抗著那一小片一小片的混亂。
回去的路上,我的心情很沉重。周澤的狀態(tài),比我想象的要糟糕。他似乎把自己的記憶和情感,都封存在了一個殼里。
而那個能打開殼的人,那個承諾帶他去看海的“他”,又是誰?是周嶼?還是……顧川?
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。
回到家,我剛打開門,就看到客廳里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我的父親顧川,另一個,是我的未婚夫周嶼。
他們坐在沙發(fā)上,表情嚴肅,面前的茶幾上,放著一個價值百萬的清代琺瑯彩花瓶的碎片。
那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,也是顧川最珍視的東西。
“你去哪了?”顧川開口,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我……出去見了了朋友?!蔽倚奶摰厝鲋e。
“哪個朋友,需要你打扮成這樣?”顧-嶼站起身,指著我身上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護工制服,眼神里滿是失望。
我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他們怎么會知道?
“周澤的病房里,裝了監(jiān)控?!鳖櫞ɡ淅涞亻_口,“顧汐,你太讓我失望了。你竟然會為了一個外人,去欺騙自己的父親和未婚夫?!?/p>
他口中的“外人”,指的自然是秦崢。
“不是的,爸,你聽我解釋……”
“解釋?”顧川打斷我,指著地上的碎片,“那你先給我解釋一下,這個花瓶,是怎么回事?”
我愣住了。
花瓶碎了?
“不是我……”我下意識地反駁。
“不是你,難道是它自己碎的嗎?”顧川的語氣愈發(fā)嚴厲,“我問過家里的阿姨,今天只有一個人來過公寓打掃。”
他說的是,秦崢。
那一瞬間,我什么都明白了。
這是一個局。一個顧川和周嶼聯(lián)手做給我看的局。
他們故意打碎花瓶,栽贓給秦崢,目的就是為了逼我,逼我承認我和秦崢有聯(lián)系,逼我停止調(diào)查周澤的事情。
“是我打碎的。”
一個平靜的聲音,從門口傳來。
秦崢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。他站在玄關(guān),身上還穿著那件灰色的工裝。
他走進來,看著地上的碎片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今天下午我打掃衛(wèi)生時,不小心碰倒了花瓶。因為害怕,所以沒敢告訴您?!彼麑χ櫞?,微微躬身,語氣平靜地承認了“罪行”。
顧川和周嶼的臉上,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。他們顯然沒料到,秦崢會主動出現(xiàn),并且把所有責任都攬過去。
“秦崢!”我急了,“不是你,你別亂說!”
秦崢沒有看我,他的目光,始終落在顧川的臉上。
“顧董,”他緩緩開口,“這個花瓶,價值不菲。我賠不起,要報警,還是私了,您決定?!?/p>
他的鎮(zhèn)定,反而讓顧川陷入了被動。
顧川死死地盯著秦崢,眼神像刀子,似乎想把他從里到外都看穿。
“你倒是很有擔當。”顧川冷笑一聲,“你以為你把事情扛下來,就沒事了?”
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?!鼻貚樥f。
“好,很好。”顧川點了點頭,然后看向我,“顧汐,這個人,從明天開始,我不希望再在我的房子里看到他。以及,從今天起,在你和周嶼結(jié)婚前,你不準再踏出這間公寓一步。”
這是禁足。
“爸!”
“還有你,”顧川又轉(zhuǎn)向周嶼,“看好你的未婚妻?!?/p>
說完,他站起身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寓。
客廳里,只剩下我,周嶼,和秦崢。
“你為什么要這么做?”我沖到秦崢面前,質(zhì)問他,“你知不知道你會被告上法庭的?”
“顧小姐,這是我的事。”秦崢的語氣依舊疏離。
“你……”我氣結(jié)。
“汐汐,夠了。”周嶼拉住我,把我護在身后,然后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(tài)看著秦崢,“這件事,我會處理。你明天,不用再來了?!?/p>
秦崢看著周嶼,眼神里第一次,露出了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。那不是憤怒,也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……類似于憐憫的東西。
他什么也沒說,轉(zhuǎn)身,默默地離開了。
門關(guān)上的那一刻,我感覺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我甩開周嶼的手,癱坐在沙發(fā)上。
“周嶼,你們到底在怕什么?”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問,“顧川和周澤之間,到底有什么秘密?值得你們用這種方式來掩蓋?”
周嶼的嘴唇動了動,最終,還是什么都沒說。
他眼中的疲憊和痛苦,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