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點子砸在窗戶上。
她站在門口,頭發(fā)濕了,一縷縷貼在蒼白的臉上。懷里緊緊抱著個舊帆布包,包角磨得發(fā)白。肩膀微微發(fā)抖,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。那雙曾經(jīng)很漂亮、現(xiàn)在卻滿是血絲的眼睛,死死盯著我,像是要把我看穿。
“溫螯,”她開口,聲音抖得厲害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,“我…我撐不住了。”
溫螯是我的名字。螯,就是螃蟹鉗子那個螯。我爸當(dāng)年迷古生物,尤其是節(jié)肢動物,覺得這字兒夠冷僻,也夠有勁兒,就給我安上了。我從小因為這名字沒少被笑話,但后來也就習(xí)慣了。名字嘛,就是個代號。
眼前這個女人,叫陳冉。我前妻。
離婚七年了。
最后一次見她,是在法院門口。她簽完字,頭也沒回,鉆進(jìn)了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。那車我記得,挺貴的一個牌子。開車的是個男人,我沒看清臉,只看見手腕上一塊亮得晃眼的金表。
七年,足夠長,長到讓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跟她有瓜葛。
我租的這間修車鋪子后面的小屋子,又舊又窄,彌漫著機油和鐵銹的味道。她站在這里,和這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。七年沒見,她瘦了很多,眼窩深陷,法令紋刻得很深,當(dāng)年那股子驕傲勁兒,被磨得只剩下一點倔強的影子,也快撐不住了。
我沒說話,也沒讓她進(jìn)來。轉(zhuǎn)身從墻角拖出一把折疊凳,放到門口靠墻的屋檐下,那里淋不著雨。然后我走回屋里,拿起桌上半涼的搪瓷缸子,喝了口水。水有點鐵銹味。
“坐。”我指了指凳子。
她沒動,還是站在雨檐和屋內(nèi)的交界處,一半身子在陰影里,一半在門口昏黃的光線下。
“溫螯,”她又叫了一聲,聲音更啞了,“我知道我沒臉來找你??墒恰覍嵲跊]地方去了?!?/p>
我放下缸子,靠在油膩的工作臺上,摸出煙盒,磕出一根點上。劣質(zhì)煙草的味道在空氣里散開?!坝惺抡f事?!睙熿F從鼻腔里噴出來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沾了泥水的鞋尖。帆布包抱得更緊。“他…他跑了。”
“誰?”我明知故問。當(dāng)年那個開豪車、戴金表的男人。
“張強?!彼鲁鲞@個名字,帶著一種近乎嘔吐的厭惡,“房子…車子…所有值錢的,都抵押了。外面欠了一屁股債,高利貸。他…他跑了。把爛攤子全丟給了我。”她猛地抬起頭,眼睛里是滅頂?shù)慕^望,“追債的天天堵門,砸東西,潑油漆…他們…他們什么都干得出來!我…我害怕,溫螯,我真的害怕!”
我吸了口煙,沒接話。心里沒什么波瀾,甚至有點想笑。當(dāng)年她不就是看中了姓張的有錢,能給她買名牌包,帶她出入高檔餐廳,能給她我這種修車工給不了的“體面”生活嗎?現(xiàn)在,“體面”成了催命符。
“報警了嗎?”我問,純粹是走個流程。
“報了?!彼龖K笑一下,比哭還難看,“有什么用?張強人找不到,那些債…很多都是他簽的字,可房子是我的名字!我…我脫不了干系!”她終于崩潰,眼淚洶涌而出,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,和頭發(fā)上滴下的雨水混在一起,“那些人說,再不還錢,就要…就要把我弄到南方去…溫螯,我求求你,看在…看在過去的情分上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,肩膀劇烈地抽動。
“情分?”我把煙頭在旁邊的鐵皮桶上摁滅,發(fā)出滋的一聲輕響,“陳冉,離婚那天,你跟我說的話,還記得嗎?”
她身體一僵,哭聲戛然而止,只剩急促的抽噎。
我當(dāng)然記得。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,燙在心口上,雖然疤早就硬了。
她說:“溫螯,跟你過了五年,我受夠了!受夠了住這破地方,受夠了看你滿手油污,受夠了買菜都要算計!我要的是生活,不是活著!你給不了我想要的,別耽誤我!”
現(xiàn)在,她想要的是活命。
“過去的事…”她試圖開口,聲音虛弱。
“過去就是過去了。”我打斷她,聲音沒什么溫度,“我這里地方小,你也看見了。幫不了你?!?/p>
她眼里的光徹底滅了。她低下頭,胡亂抹了把臉,抱著那個舊帆布包,慢慢轉(zhuǎn)過身,似乎想重新沖進(jìn)雨里。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,隨時會被風(fēng)雨撕碎。
“等等?!蔽彝蝗婚_口。
她猛地停住,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回頭看我。
“包里有吃的嗎?”我問。
她愣了一下,下意識抱緊了包,搖搖頭。
我嘆了口氣,轉(zhuǎn)身走到角落那個小冰箱前。冰箱嗡嗡響,很老了。我拉開冷凍層的門,寒氣冒出來。里面沒啥東西,就幾根凍得梆硬的油條,還有半袋速凍餃子。我拿出兩包餃子,又拉開冷藏層,里面有一盒昨天買的、還沒開封的牛奶。
我拿著東西走到門口,塞進(jìn)她懷里冰冷的帆布包上?!澳弥U覀€能避雨的地方,先吃點東西?!蔽翌D了頓,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泡得通紅的眼睛,“我這兒真幫不了你別的。你自己保重。”
她抱著那點食物,看著我,嘴唇翕動著,最終什么也沒說。眼淚又掉下來,砸在牛奶盒上。她轉(zhuǎn)過身,肩膀縮著,一步一步,走進(jìn)了外面越來越大的雨幕里,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昏暗路燈下。
我關(guān)上門,把雨聲和那個女人的身影都關(guān)在外面。屋里只剩下機油味和我的呼吸聲。
坐回凳子上,重新點了一根煙。
心里沒覺得痛快,也沒覺得多難過。就像看了一場早該散場的電影,只是主角又跑回來強行加演了一段爛尾戲。
麻煩這東西,一旦沾上,想甩掉就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