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后。
外灘的風帶著黃浦江特有的水汽和城市的喧囂拂面而來,已不再是當年蝕骨的濕冷。蘇梅裹了裹身上剪裁精良的羊絨大衣,目光平靜地掠過江對面正在瘋狂生長的浦東。塔吊林立,如同一只只巨獸的骨架,勾勒出一個嶄新而又貪婪的時代輪廓。
她的凱迪拉克靜靜停在路邊,黑色的車身光可鑒人,引來偶爾路過行人或明或暗的打量。這個年代,能開上這種車的人,本身就是一個移動的焦點。
副駕駛的門打開,跳下來一個穿著小號牛仔背帶褲、白色羊絨衫的小男孩,約莫四五歲的樣子,懷里抱著一個半舊的小熊玩偶。他皮膚白皙,鼻梁挺翹,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又大又亮,透著股遠超年齡的聰慧和冷靜。他叫蘇曉,小名曉曉。
“媽媽,這就是你說的黃浦江嗎?”曉曉的聲音清脆,條理清晰,“水量充沛,航運價值巨大,但水質(zhì)渾濁,含沙量偏高,需要綜合治理?!?/p>
蘇梅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,快得如同江鳥掠過水面。她彎下腰,替兒子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(fā):“嗯。曉曉說得對。以前……媽媽剛回這里的時候,它還不是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?!?/p>
她的視線越過江面,似乎看向了很遠的地方。七年,足以讓一座城市改頭換貌,也足以讓一個一無所有、心碎返城的女知青,脫胎換骨。
最初的絕望過后,是求生的本能。她蘇梅從來不是一株藤蔓。北大荒四年,教會她的最深刻一課,就是靠自己活下去。
她擺過地攤,在城隍廟附近賣過從廣州倒騰來的廉價絲襪、電子表,被市容追得雞飛狗跳;也去過私人飯館后廚幫工,洗堆積如山的碗盤,雙手被泡得腫脹發(fā)白。她睡過火車站的長椅,也擠過好心老鄉(xiāng)租的亭子間,半夜聽著隔壁夫妻的爭吵和老鼠啃墻角的窸窣聲。
后來,她借了點錢,盤下一個只有巴掌大的門面,憑著在知青點時跟村里巧手媳婦學來的裁剪手藝,給人做衣服。她手巧,眼光又毒,總能琢磨出些不一樣的新樣子。慢慢的,小店有了名氣,回頭客越來越多。
再后來,她不再滿足于小打小鬧。她抓住了那股來自南方的、越來越猛烈的風潮。深圳,廣州,石獅……她一次次南下,擠在臭烘烘的長途汽車里,懷里緊緊揣著湊來的本錢,像一頭嗅覺靈敏的獵豹,搜尋著最新穎的布料、最時髦的款式,然后把它們帶回上海。
吃苦?她吃慣了。算計?生活早把她逼成了一個精明的商人。膽識?一個曾經(jīng)一無所有的人,最不缺的就是豁出去的勇氣。
機遇偏愛狠人。她的服裝店變成了服裝屋,又變成了小型批發(fā)公司,然后是注冊了自己的品牌,有了小小的加工廠。錢滾錢,利生利,雪球越滾越大。當她某次從一場硝煙彌漫的廣交會上,拿著足以讓她躋身滬上新富的訂單回來時,她知道自己徹底站穩(wěn)了。
期間,不是沒聽到過陳建斌的消息。零星的,碎片的。
他似乎過得并不那么如意。老丈人的廠子效益逐年下滑,內(nèi)部傾軋得厲害。他那位據(jù)說脾氣極大的廠長千金妻子,并沒能帶給他預期中一帆風順的坦途,反而因著她的驕縱和挑剔,讓他在廠里廠外都處境尷尬。高攀的婚姻,蜜月期過后,大抵如此。他本人,似乎也漸漸被磨掉了早年的那點才氣和銳氣,變得圓滑而平庸,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上不死不活地吊著。
聽到這些時,蘇梅正對著設計圖稿修改下一季的版型,手里的鉛筆頓都沒頓一下。心口那個破洞,早被金錢、事業(yè)、還有曉曉……一點點填滿了,雖然填進去的是不一樣的東西,但終究是結(jié)實了。
她甚至懶得去恨。恨也是需要力氣的,她的力氣要用來賺錢,用來養(yǎng)兒子,用來在這個城市扎下更深的根。
直到半年前,一次行業(yè)酒會。
衣香鬢影,觥籌交錯。她端著香檳,正與一位港商閑聊,目光不經(jīng)意掃過入口,驟然定住。
陳建斌。
他明顯老了,才三十出頭的人,眼角已有了深刻的紋路,鬢角甚至摻了幾絲星白。穿著西裝,卻顯得有些不合身,肩膀處微微塌著。他正微微弓著腰,陪著笑臉,跟在一個珠光寶氣、下巴抬得極高的女人身后,那女人正滿臉不耐地聽著一個胖老板說話。
蘇梅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了那個女人。王蕓。當年那家紡織廠廠長的千金。原來歲月并沒有厚待她,眉宇間的刻薄和驕縱被放大了,成為一種略顯猙獰的富態(tài)。
陳建斌似乎察覺到了注視,下意識地抬眼望來。目光相接的剎那,蘇梅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縮,臉上掠過震驚,然后是難以置信的窘迫和慌亂,甚至下意識地想往后縮,仿佛想把自己藏起來。
蘇梅卻笑了。她遙遙地,朝他舉了舉杯,嘴角弧度完美,眼神平靜無波,仿佛在看一個略有眼熟的陌生人。然后,她自然地轉(zhuǎn)過身,繼續(xù)和港商談笑風生。
那一刻,她清楚地聽到心里某個沉寂的角落,咔嚓一聲,像是冰封的河面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原來,并非完全不恨。
原來,只是時候未到。
接下來的幾個月,蘇梅“偶遇”陳建斌的次數(shù)莫名多了起來。
有時是在他下班必經(jīng)的路口,她的豪車緩緩停在他身邊,車窗降下,露出她精致得體的側(cè)臉:“陳先生?好巧,去哪?順路的話捎你一段?”
有時是在某個檔次不低的餐廳,她正宴請客戶,恰好他也在隔壁桌應付飯局。她會在他去洗手間的走廊“意外”碰上,淡淡寒暄兩句,言語間不經(jīng)意帶出幾句如今的生意規(guī)模,或是提起哪位雙方都認識的、如今已身居高位的老領(lǐng)導對自己的賞識。
她從不主動提及過去,態(tài)度疏離而客氣,甚至帶著一種上位者慣有的、恰到好處的禮貌。越是如此,越是反襯出他此刻的困頓和尷尬。
她看著他眼中的震驚、窘迫,逐漸變?yōu)閺碗s的好奇,然后是抑制不住的探究,最后,燃起一絲微妙的、難以置信的希望和熱切。
她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,布下誘餌,看著獵物一點點靠近。
終于,在一次她“順手”幫他解決了一個他撓頭許久的小麻煩(他丈人廠里一批積壓殘次布的銷路)后,陳建斌的電話主動打到了她的辦公室。
“蘇……蘇總?!彪娫捘穷^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和討好,“這次真是……太謝謝你了。不知道有沒有時間,我想……我想當面請你吃個飯,表達一下謝意?!?/p>
蘇梅握著話筒,目光落在辦公桌上精致的相框里——曉曉抱著小熊,笑得一臉聰明相。她紅唇微勾,語氣溫和卻疏離:“陳科長太客氣了。小事一樁。吃飯就不必了,我最近日程都比較滿?!?/p>
“那……那喝杯咖啡?就半小時!不,二十分鐘就行!”他急急地說,生怕她拒絕。
蘇梅頓了頓,仿佛在查看日程,片刻后,才勉為其難地答應:“好吧。明天下午三點,霞飛路那家新開的咖啡館如何?”
“好好好!我一定到!一定到!”
掛斷電話,蘇梅臉上的笑意瞬間冷卻,只剩下眼底一片冰涼的漠然。
游戲,開始了。
咖啡館里光線曖昧,音樂慵懶。陳建斌早早到了,顯然精心收拾過,西裝熨燙得筆挺,頭發(fā)也抹了發(fā)油,但眼底的局促和眼角的細紋卻遮掩不住。他看著蘇梅裊裊走來,大衣脫下搭在臂彎,一身利落的職業(yè)裝勾勒出成熟優(yōu)美的曲線,氣質(zhì)卓然,與記憶中那個穿著臃腫棉大衣、臉蛋凍得通紅的知青形象判若云泥。
他慌忙起身,差點帶倒椅子。
“蘇……蘇總。”
“陳科長久等了。”蘇梅落座,姿態(tài)優(yōu)雅。
“沒有沒有,我也剛到?!彼曛郑凵耖W爍,不敢直視她,卻又忍不住瞟向她無名指上那枚設計別致的鉆戒——足夠買下他現(xiàn)在全家住的那套房子。
咖啡上來,氤氳著熱氣。陳建斌語無倫次地再次道謝,然后開始小心翼翼地試探,打聽她的現(xiàn)狀,言語間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追悔莫及的味道。
蘇梅漫不經(jīng)心地攪動著咖啡勺,偶爾回應一兩句,語氣平淡,內(nèi)容卻精準地透露著實力:深圳的廠,香港的客戶,新購的樓盤……每一句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,扇在他當年那個“明智”的選擇上。
他的臉色紅白交錯,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。終于,他像是下了極大決心,聲音干澀地開口:“蘇梅……我……我對不起你?!?/p>
蘇梅抬眸,眼底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驚訝,仿佛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。
“當年……我是被迫的……”他聲音哽咽,演技竟比蘇梅預想的要好些,“家里以死相逼……廠里也施加壓力……我沒辦法……我這些年,沒有一天好過過……”
他開始細數(shù)婚姻的不幸,妻子的專橫跋扈,老丈人家的勢利眼,自己在單位如何被排擠,如何郁郁不得志。他說得動情,眼圈發(fā)紅,幾乎要滴下淚來。
蘇梅安靜地聽著,面上適時地流露出些許同情和唏噓,心底卻冷嘲如冰??矗@就是她曾經(jīng)傾心愛過的男人。軟弱,自私,永遠把自己的落魄歸咎于他人。
“都過去了?!钡人硌莸貌畈欢嗔?,蘇梅才淡淡開口,截斷了他的訴苦,“人總要向前看?!?/p>
她抬手叫侍應生買單,姿態(tài)干脆利落。
陳建斌急了,猛地按住她拿錢包的手(又迅速像被燙到一樣縮回):“讓我來!說好我請你的!”
蘇梅沒有堅持,微微一笑:“那就謝謝了?!?/p>
她拿起大衣起身:“我還有個會,先走一步。陳科長,保重?!?/p>
她叫他“陳科長”,疏遠而客氣,仿佛他只是她眾多需要應付的合作對象中微不足道的一個。
“蘇梅!”他急切地喊住她,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和一種重新燃起的、荒謬的希望,“我們……還能再見面嗎?”
蘇梅停在原地,沒有回頭,只是側(cè)了側(cè)臉,光影在她完美的側(cè)顏上投下一道迷人的弧線。她沉默了幾秒,才輕輕開口,聲音飄忽得像一聲嘆息:“看緣分吧。”
說完,她不再停留,高跟鞋敲擊著光潔的地面,清脆,決絕,一步步遠去。
留下陳建斌一個人,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,望著她消失的方向,臉上交織著悔恨、渴望和一種重新被點燃的、名為野心的東西。
他知道,他必須抓住這根稻草。這根金光閃閃的、能把他從泥潭里拉出來的稻草。
此后,陳建斌的“偶遇”和電話愈發(fā)頻繁。噓寒問暖,極盡討好之能事。他甚至開始偷偷打聽蘇梅的喜好,送一些并不合宜的、略顯廉價的禮物。
蘇梅照單全收,態(tài)度卻始終保持著一種令人捉摸不定的距離。偶爾給予一絲若有似無的希望,偶爾又冷淡得讓他不知所措。
她冷眼看著他在這段自己編織的虛幻希望里越陷越深,看著他回家與王蕓的爭吵越來越頻繁,越來越激烈。
據(jù)說,王蕓摔碎了他攢錢新買的大哥大。據(jù)說,他在廠里因為魂不守舍連連出錯,被老丈人叫去辦公室罵得狗血淋頭。據(jù)說,他甚至開始偷偷咨詢離婚的事情……
狗咬狗,一嘴毛。
蘇梅站在自己寬敞明亮的公寓落地窗前,俯瞰著浦江夜景。燈火璀璨,繁華如夢。她晃著杯中的紅酒,臉上沒有任何快意,只有一種極致的、冰冷的厭倦和荒謬。
真沒意思。
七年拼搏,身家百萬,原來就是為了回來看看這個男人是如何變得更不堪的。